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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六月三日晚 天安门广场的最后一幕(组图)

说明: 1989年<a href=http://www.secretchina.com/news/gb/tag/六四 alt= '六四' target='_blank'>六四</a>前,北京大学生打出横幅悼念胡耀邦,期盼中国实现民主。(图片来源:64memo.com)
1989
年六四前,北京大学生打出横幅,赴天安门广场悼念胡耀邦,期盼中国实现民主。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中午,北京大学廿九号楼,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最后一次会议,与会者有王军涛、王丹、老木、甘阳、刘苏里、杨涛等人。
当日,北京城的气氛已非常紧张,许多知识界知名人士已纷纷离开京城避风。


下午三时四十分许,我们抵达天安门广场,随即接管纪念碑底座最高层的纠察任务。此前,这一带的纠察线已经松驰得近乎消失,只有寥寥无几的市民纠察队员三三两两地散布着。
我们的宗旨是和平、理性和非暴力
尽管局势已经急剧恶化,但我们与所有参加民主运动的学生和市民一样,赤手空拳,没有任何防卫武器,因而我们的宗旨始终是和平、理性和非暴力。在这个时候,我们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行动上,依然丝毫没有以暴易暴的准备。
晚六时许,一群愤怒的学生和市民送来一名化装进入天安门广场的军人。此时化装进入广场的军人和警察为数众多,任务是侦探广场上动态,尤其是侦探学生指挥部的动态,并趁机制造混乱,以便于血腥镇压。这名军人由于沿途一再受到学生和市民的谴责,已经惊恐得失去常态。我们急忙将他保护在纪念碑底座最高层西南角的帐篷里,并请来照料四名绝食知识分子的医生,帮助我们稳定他的情绪。我们在对他进行一番有关八九民运的真相和宗旨的宣传后,委托医生伺机用救护车将他安全送离天安门广场。
晚六时三十分,戒严部队指挥部通过中央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发出第一项紧急通告,该通告使用了“采取一切手段,强行处置”字眼,显露出血腥镇压的苗头。但是,广场上的学生和市民并未引起应有的警觉,一切仍按既定的计划照常进行。
晚七时,广场学生指挥部在纪念碑南侧召开有关学生和市民被军人和武警所伤情况的新闻发布会。学生领袖柴玲、李录、封从德、吾尔开希主持出席了这次新闻发布会。
北京测绘出版社职员郑鲁滨的控诉发言令人印象深刻。郑鲁滨身为中共党员,六月三日下午三时十五分在人民大会堂南侧看见一群军人用武装带猛抽学生和市民,便冲上去抢救一位被军人击倒在地的老人,因此,也遭到军人的毒打,头部被军人用钢盔击破,血流如注,白衬衣几乎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晚九时五十分许,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联合发出了第二项紧急通告,要求北京市民呆在家中,不要上街,不要到天安门广场,以保证生命安全。
第二项紧急通告已经明白无误地发出了血腥镇压讯号,任何只要稍具政治敏感的人,都应该能从中嗅到火药味。但由于自从五月十九日北京城实行戒严以来,天安门广场上一直回荡着“狼来了!狼来了!”的呼唤,而狼却始终没有出现。因而广场上的大多数人并未对此项通知引起应有的警觉。
纵观天安门广场,依然人山人海,四十年来深受中共当局压抑的群众象往常一样,尚在欢庆着盛大的节日。
晚十时,天安门广场民主大学按原计划在“民主女神”塑像下举行开学典礼仪式,宣告正式成立,著名政治学者严家祺、作家赵瑜等人出席并致词。
晚十时十六分,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联合发出了措词更为严厉的第三项紧急通告,声称“解放军部队一定要按计划执行戒严任务,任何人不得阻挡。如遇阻挡,戒严部队将采取多种自卫措施和一切手段予以排除”。
11时许 罪恶的枪声终于响了
说明: 1989年六四屠杀后的情景。
1989
年六四屠杀后的北京。
罪恶的枪声终于回响了,时间是晚十一时许。当第一阵枪声从西长安街方向传入广场时,人们无不受到强烈的震撼。
紧接着,从北京城不同方向陆续响起枪声,而且越来越密集。眺望西长安街方向,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那一片夜空。
枪声揭开了中共当局蓄谋已久的血腥镇压的序幕,而民主大学的开学典礼仪式则在枪声中匆匆落幕。
此后,一些人陆续来到广场学生指挥部报告军队在各处用真枪实弹屠杀和平学生和市民的情况。来者几乎全都满身血迹,或是自身受伤,或是救护他人所致。
直到此时,广场上的人们才如梦初醒,中共当局不仅对和平请愿的学生和市民使用催泪弹、电警棍,而且使用真枪实弹、装甲车和坦克。所谓的人民子弟兵开始血腥屠杀人民!
午夜十二时,广场学生广播台播出了第一名学生死亡于西长安街军事博物馆前的噩耗。这是八九民运爆发以来第一次公布学生死亡的消息,引起了在场学生的强烈反响,悲愤情绪迅速弥漫。一位男生在广场中唱起了萧邦的《哀歌》:“沉沉浓雾,慢慢地升起,迷住我双眼和茫茫大地;有一支哀歌,在心中响起,我欲唱又止,把悲痛藏起……”如诉如泣的歌声回荡在广场的上空,数以千计的学生肃然端坐,唯有一行行泪水流淌着。
六月四日凌晨零时三十分许,广场中传出吾尔开希哭诉一位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女生被射杀的经过,这名女生当晚随他一起从北师大校园出发。吾尔开希由于过度激愤,声音时断时续,终致完全消失。只听得广播中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有人焦急地呼叫着救护车。吾尔开希晕过去了。
广场学生指挥部在十二时过后作出了一项新的决定,副总指挥李录通过广播号召广场上的学生有秩序地向纪念碑集结,团结一致,准备以非暴力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抗争。
集结到纪念碑一带的学生约近万人。纪念碑北侧的人数最多,约有五、六千人,南侧次之,约一、二千人,东西两侧人数不多,各有数百人。此外,在广场四周边沿地带,尚分布着数以万计的学生和市民,约在七、八万之众。在帐篷内,也还有数目不详的学生睡觉休息。
北京市民控诉共军杀人暴行
在血腥镇压开始后,我亲自接待了几位来自屠杀现场的报讯者。
一位河北的十一岁的小男孩,来自虎坊桥一带,哭诉他在京当民工的哥哥被军人射杀。可怜的小男孩惊恐已极,怎么也说不清在京的住处。我强忍泪水,安排人员护送他离开广场。
一位北京大学好友来自西单路口,愤愤指控军人杀人兽行。在西单路口,有一群约百名学生,打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北京航天航空大学的正规校旗,一面是临时自制的白底黑字的南京中医学院的旗帜。这群学生手挽手、肩并肩,对着杀气腾腾的军队迎面而去,反复齐声呼喊着一句口号:“为了可爱的祖国,我们已做好牺牲的准备!”劝阻军队向天安门广场进发。军人先是朝天放了一排子弹,时隔不到一分钟,即端枪向这群学生扫射。在密集的枪声中这群学生先后纷纷倒下。景状之惨烈,令两旁目睹者无不悲愤万分,不顾安危地怒斥军人:“畜牲!畜牲!”
一位北京市民来自五棵松一带,他叙述说,当军队坦克向天安门广场进发时,数以万计的人试图阻挡,但坦克毫不减速,冲向人墙。一名群众躲闪不及被冲倒,他的弟弟正欲上前枪救,后继的坦克依然全速前进,连续过了四十余辆坦克,地上只留下一片肉浆,惨不忍睹。(事后查明,这名死难者是航空航天部的干部。)
从屠杀现场不断传回的消息,对坚守在广场上的学生和市民造成强烈的刺激。一部分人忍受不了愤怒,准备奋起反抗,以暴易暴。他们四处寻找一切可以用作自卫武器的东西,包括石块,汽水瓶子和从帐篷上拆除下来的棍棒。人们陆续离开广场,冲向枪声最激烈的西长安街。
在六四屠杀事件中,部分北京市民和学生以暴易暴的行动,是无需否认的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不过,就时间而言,军队血腥屠杀于前,学生和市民的反抗于后;就因果关系而言,军队的血腥屠杀是因,学生和市民的反抗是果。
六月四日凌晨零点十五分,一辆装甲车沿长安街从天安门城楼前由西往东急驶而过。数以万计的民众试图筑成人墙加以阻挡,但装甲车毫不减速。紧接着,又有一辆装甲车从同一线路快速驶过。愤怒的民众纷纷捡起石块投向装甲车,并有不少人挥舞着棍棒冲向装甲车,毫无惧色地抽打装甲车。对于装甲车这类钢铁怪物来说,这些举动近乎唐吉诃德斗风车,然而,这时并没有丝毫的喜剧色彩,只有撼动人心的悲壮。
这是当晚最初发生在广场视野之内的军方行动。
零点三十分,又有两辆装甲车从天安门广场南面的前门方向分别进入天安门广场东西两侧大道,风驰电掣,横冲直撞,围绕着广场转了好几圈,向学生炫耀武力。其中一辆在辗过交通隔离墩和广场外沿的铁栅栏、企图进入广场东北端时发生了故障,骤然停车不动。愤怒的民众蜂拥而上,先是用棍棒撬砸,继而用棉被铺盖上去烧烤。大火腾空而起,三名军人忍不住高温钻出了装甲车,顿时遭到民众围殴。在场学生竭力保护,将他们送到位于中国历史博物馆急救站。一位学生被群众误伤,头破血流。
眼看着熊熊火焰迅速吞噬着装甲车,我不知道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惋惜,唯有广场失守在即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零点五十分许,无数颗照明弹和信号弹从四面八方飞向天安门广场上空,偌大的广场顿时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俨然成为决战在即的战场。
学生教师坚持非暴力抗争

随着枪声的临近,和平、理性和非暴力的宗旨面临空前的考验和挑战。越来越多的学生要求拿起一切可能的武器进行殊死的抗争,尤其是那些来自屠杀现场的学生和市民,情绪极为激烈,理智已被极度的悲愤所取代。他们破口大骂依然秩序井然地静坐在纪念碑底座一带的学生:“你们难道坐在这里等死吗?你们难道还对那群野兽抱有幻想吗?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不上去拚了!为了保护你们牺牲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甚至有人挥舞棍棒威吓学生。的确,为了保卫天安门广场,为了保护天安门广场上和平请愿的学生,北京市民的牺牲已经足够惨重。这些斥责的话语强烈刺痛着在场每一位人的心,冲动的情绪像旋风般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北京大学学生疯了似地冲上纪念碑底座,不断大声地呼喊着:“给我机枪!快给我机枪!我要去杀尽那群畜牲!我要为死难同学复仇……”他根本无法如愿,那些早些时候被学生和市民所搜捡到的军人故意遗弃的无法使用的枪支,早已由广场学生指挥部有组织地送交给公安部门。他只有失望地抱头痛哭,神情令人心酸。
在广场学生指挥部里,以柴玲为首的学生领袖们经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考验。一批批学生和市民冲进来,要求学生领袖们正视军队开枪屠杀和学生市民伤亡的现实,放弃不抵抗的宗旨,号召并带领大家进行暴力抗争。在持续的刺激下,不断哭泣的柴玲曾一度冲动得难以自制,一把夺过广播员的话筒,对广场上的学生大声疾呼:“无耻的政府已经大开杀戒,同学们,我的同学们,你们一切有能力抵抗的人,拿起任何可以作抵抗的东西,到广场边缘去,准备自卫、准备反抗!”
柴玲的举动当即遭到在场青年教师的劝止。此时此刻,这些学生领袖的一举一动,都将关系到广场上数以千计的年轻生命的安危,责任重大,远远超出了他们这般年龄所能承受的限度。
柴玲终于冷静下来了,在最后关口,她和李禄等广场学生指挥部的成员们,这些历来被认定为激进派的学生代表人物,决定继续和平、理性和非暴力的宗旨,呼吁学生放下手中的任何可被视为武器的东西。
学生领袖和各高校在场的青年教师纷纷下到学生队伍中间,反复宣讲:我们的宗旨始终是和平、理性和非暴力,我们曾为此作出过许多努力,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继续坚持这个宗旨。让我们以和平来迎接暴力,让我们以平静来迎接死亡,让我们以理性来迎接愚昧。
我带领纠察队员在纪念碑底座一带将一些石块、汽水瓶子和棍棒等不是武器的武器收集到一起,集中管理,以防止个别人在激愤之余有违和平请愿的宗旨。纪念碑一带的学生手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称作武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石头或一个汽水瓶子,军队所面对的是一群赤手空拳的和平请愿者。
四周的枪声越响越近,牺牲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广场和每一个人的心灵。在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总指挥柴玲的带领下,全体人员起立,庄严地宣誓:“我宣誓,为了推进祖国的民主化进程,为了祖国的真正的繁荣昌盛,为了伟大的祖国不为一小撮阴谋家颠覆,为了十一亿人民不在白色恐怖下丧生,我要用年轻的生命誓死保卫天安门广场……”
紧接着,一阵悲壮的《国际歌》声响起:“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声盖过了广场四周密集的枪声,也驱走了人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恐惧和犹豫。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
此时此刻,人们无不热泪盈眶,热血沸腾,洋溢着为真理而献身的神圣情感。学生们纷纷前来与我紧紧拥抱,表示最后的情感。在生与死的临界点许多学生不顾自身的安危,恳切地劝我离去,说:“你是我们尊敬的老师,我们不愿让你冒任何生命风险。”
面对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年轻学生,我除了激动,只是感到悲哀和羞愧。悲哀的是,这些属于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年轻一代,却将直面冷对血腥镇压的危险。羞愧的是,此时此刻,除了极少数与学生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和地缘关系的高校教师之外,已见不到其他知识界人士。
多年来,许多知识界精英分子一直对学生鼓吹民主,在八九民运期间他们也曾信誓旦旦地宣称绝不背叛爱国学生用鲜血和生命所开拓的争取民主的事业,绝不以任何借口为自己的怯懦开脱,绝不再重复以往的屈辱,绝不向专制屈服,而如今,当真正需要为真理进行最后的斗争时,他们又身在何处?他们的道德勇气又何在?
凌晨一时三十分许,大批军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沿西长安街抵达天安门广场北面的天安门城楼前,集结在金水桥一带。这支最先到达的军队是属于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所谓“红军团”。这支部队在抵达天安门广场北端之初,即大肆射杀集结在西观礼台附近、长安街和广场北端的学生和市民。数以百计的学生和市民为了躲避枪弹,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横跨长安街的地下信道。
中共血腥镇压计划蓄谋已久
几乎与此同时,在天安门广场南面,近千名荷枪实弹的军人途经永定门、宣武门,从前门方向抵达人民大会堂南侧。大批学生和市民纷纷退入天安门广场,向纪念碑一带靠拢,有不少人先后中弹倒下。
另有一批军人集结在纪念碑南侧的“毛主席纪念堂”和前门箭楼之间,人数有三、四千之众,配备着装甲车和坦克。
在天安门广场东面,近千名军人集结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一带。数以百计的学生和市民试图接近他们,加以宣传劝导,但受到军人端枪阻吓,未能奏效。一位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人群中大哭,诉说他的哥哥被军人打死了,要冲上去与军人拚命,被香港女学生李兰菊拦住了。当李兰菊再次发现这位少年时,他已全身鲜血躺在一位工人的怀里,于是李兰菊当场悲愤得晕过去,被送入位于中国历史博物馆的临时急救站。
在天安门广场西面,一向紧闭的人民大会堂东侧大门突然敞开,数以千计的军人潮水般地涌出,源源不断。在军方安排的摄影灯光的映照下,只见一片密密麻麻、闪闪发光的钢盔在晃动,犹如无边无际的海洋。(据六四事件后解放军总政治部編著的《戒严一日》一书透露,当时集结在人民大会堂里的军队是一个集团军和一个炮兵旅。)这批军人集结在人民大会堂东侧一带。
从人民大会堂里突然冒出如此众多的军人,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终于醒悟,中共当局血腥镇压计划蓄谋已久,他们早已通过北京城地底下的战备信道调兵遣将,将数以万计的军人送到人民大会堂、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等处,做好了武力清理天安门广场的所有准备。至于连日来在大街上所进行的军人赤手空拳徒步天安门进发的行动,无非是转移人们视线,制造军民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既显示了军人仁慈克制的虚伪假像,又有利于寻找血腥镇压的口实。
中共当局的阴谋狡诈,是常人所很难体察的。至此,天安门广场已经完全处于四、五万军人的严密封锁包围之下,以武力清理并占领天安门广场作为胜利目标的军队,开始将枪口直接瞄准纪念碑一带的学生。
外界通常认为天安门广场清场开始于凌晨四时三十分,其实,在军队抵达广场之初的凌晨一时三十分许,清场行动即已开始,因为在军队抵达之初,即有许多学生和市民在天安门广场范围内伤亡,陆续被送入位于中国历史博物馆前的临时急救站。中国人民大学苏联东欧研究所研究生程仁舆就是在此时被枪杀身亡的。
紧随着军队对天安门广场包围圈的形成,安置于人民大会堂处的高音喇叭开始播放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的最后通牒式的紧急通告。该通告称“首都今晚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暴乱”,“人民解放军现在必须坚决反击反革命暴乱”。
临近凌晨二时,集结在人民大会堂前的军人开始对着纪念碑上空开枪,一排排子弹呼啸着从我们的头顶不远处飞过。起初,我们总是下意识地放低身子行走,后来就习以为常了。一些记者开始撤离纪念碑底座。
两名学生在广场西北角受到枪伤,一位伤在手部,一位伤在眉部。这两名受伤学生被及时地送入位于中国历史博物馆前的临时急救站急救。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中国政法大学学生焦急地跑来告诉我,有部分政法大学的学生怎么也不愿离开帐篷。于是,我急匆匆赶到纪念碑东侧的政法大学帐篷,里面果真尚有十多名学生或躺或靠地在睡觉休息。情急之下,我利用教师的权威,喝斥他们集结到纪念碑一带的队伍中去。
来回奔走之际,我发现附近的帐篷里或多或少也有学生在睡觉。
工人、市民奋不顾身保护学生
说明: 1989年六四屠杀,北京市民救护学生。
1989
年六四屠杀,北京市民救护受伤学生。(以上图片来源:64memo.com
凌晨二时许,集结在金水桥前的军队派出一支特种部队小分队清理广场北面边沿地带。位于天安门广场西北角的北京工人自治会总部首当其冲,帐篷起火,逐渐蔓延为冲天火焰。工自联总部原先处在天安门城楼西观礼台,在屠杀事件发生后,工人弟兄出于保护纪念碑一带学生的考虑,将总部迁移到广场西北角。
一位幸免于难的工人弟兄手提一只黑色小箱子来到纪念碑底座,但因身分不明而遭到学生拦阻。我下去询问,得知他想将小箱子交由学生指挥部保管。我告诉他,就目前情形看,学生指挥部并非安全之地,还是带着它离开广场为好。
我由衷地敬佩北京的工人弟兄们,他们虽然文化素质不是很高,也不善于辞令,但是,他们却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惊人的英勇无私精神。在八九民运中,最具道德勇气,牺牲最惨重的不是学生,更不是知识界人士,而是北京市的工人弟兄和市民。
为了保护广场上和平请愿的学生,他们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浴血奋战,奋不顾身。那一晚,有一队为数三十来人的工人纠察队与我们在纪念碑底座协同执行任务。当血腥镇压的枪声响起后,这些工人纠察人员陆续奔向西长安街。大约在凌晨一时许,一位浑身是血的青年工人回到纪念碑底座,泣不成声地说,他是唯一的生存者,其它的工人弟兄都英勇牺牲了……。
(原文有删节)

视频:11 八九六四 天安门大屠杀事件真相 序列

视频:12 八九六四 天安门大屠杀事件真相 序列

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 - 资料下载

 

《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

作者:吴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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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介绍

六四血腥镇压事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但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事实真相至今仍然不明不白或争议不断。对于一起曾经震惊世界和改变了世界格局的重大历史事件而言,这是很不应该,也是令人颇为痛心的事情。

捷克流亡诗人米兰·昆德拉曾经说过:“人与强权的斗争,即记忆与遗忘的斗争。”在一九六八年捷克“布拉格之春”血腥镇压事件之后,捷克统治者所做的全部工作,就是要人民忘记这件事,而捷克独立知识分子所做的全部工作,就是要人民不要忘记这件事。

六四血腥镇压事件之后的情形也是这样。中共当局一再开动各种宣传机器,极力掩盖与回避六四血腥镇压的事实真相。而海内外的许多有志之士,却一直致力于“毋忘六四”的工作,尽管也有些人在配合杀人者,呼吁人们忘记这件事,忘记这一天。

本人作为六四血腥镇压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之一,尤其是作为一名在北京大学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中国古典文献学者,有义务和责任为该事件留下一份可靠而完整的历史记录。为此,在一九九零年三月初一个寒冷的深夜,本人冒死游过海湾,爬过密布中共军警的小岛,爬过齐腰深的漫长海涂,遍体鳞伤地来到自由的彼岸。尽管自由是血淋淋的,但本人依然由衷地感到庆幸,因为终于获得了自由发言的权利和机会,以履行自己作为历史见证人和古典文献学者的神圣职责。

长期以来,本人念兹在兹,始终没有放弃努力。直至今日,终于完成了本书的定稿工作,并将出版发行,了却了多年来的一桩心愿。本人曾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就读七年,先后获得学士、硕士学位,深受中国考据学传统的影响,崇尚实证;后来分在法律专门院校----中国政法大学任教,深知法律的尊严。在此,我谨以人格和良知起誓,本书所记叙的一三,都是历史的真实,绝无丝毫的虚妄,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并完全能够承担一切责任。

本书的写作严格遵循中国古典文献学的传统和规范,主要记录本人的亲身经历,但由于个人的亲身经历总是有限的,不足以反映一个曾经引起世界瞩目的重大历史事件,因此本书中引用了一些身份可靠的当事人的回忆和其它相关的数据,凡是引用的部分都一一注明了出处。本书主要记录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武力清场行动的整个过程,时间从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中午开始,到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上午十点钟结束。这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一份记录,也可以说是唯一一份记录。

本书初稿完成于一九九零年五月,字数约五万字。从一九九零年六月至今,香港《当代》杂志、美国《北京之春》月刊、美国《世界日报》主办的《世界周刊》、加拿大明镜出版社出版的《欲火重生-----“天安门黑手”备忘录》一书,先后摘录发表了本书稿一万余字的内容,题为《天安门广场清场纪实》或《天安门事件的最后一幕》。这也是目前海外各中文网站有关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武力清场事件完整记录的唯一一篇文章。本书目前的字数近三十万字,内容更为丰富详实,份量远远超过上述的这一篇文章。

本书不仅完整地记录了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武力清场行动的整个过程,而且对一些重要的事件和人物作了具体而秕出的描述,例如:刘晓波、侯德健、周舵、高新“绝食四君子”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与解放军戒严部队的接触谈判情况;柴玲、李录、封从德等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部的学生领袖从拒绝撤离天安门广场到决定撤离天安门广场的过程;六部口坦克追逐碾压学生撤离队伍事件;学生领袖郭海峰“企图烧毁天安门城楼”一案的真相;医务人员在枪林弹雨中舍生忘死抢救受伤者、记者冒着生命危险记录历史真相的英勇事迹;积极抗命的解放军陆军第38集团军军长徐勤先和消极抗命的解放军陆军第39集团军步兵第116师师长许峰的故事;立功受奖、升官晋级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官兵;等等。

本书也着重阐明了一些长期存在争议或读者感兴趣、有疑问的问题,例如:1)天安门广场有没有死人。本来解放军戒严部队在天安门广场以外杀人和在天安门广场杀人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毋需特别予以讨论或说明,但由于在这个问题刊长期争论不休,许多读者也心存疑问,因此本书具体叙述了北京农业大学硕士研究生戴金帄和中国人民大学双学士学生程仁兴等人在天安门广场遇难的情况。

2)天安门广场清场过程中坦克、装甲车是否曾经碾压帐篷,以及帐篷中当时是否有学生。

3)解放军戒严部队和公安部门销尸灭迹,导致许多遇难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4)各个解放军戒严部队的进军路线、承担的任务和表现,具体记录了各个解放军戒严部队在镇压过程中的情况,明确指出陆军第38集团军在镇压过程中杀人最多、最为卖力,其次是空降兵第15军。

5)解放军戒严部队向天安门广场的进军命令和开枪命令下达的情况。本书在围绕天安门广场武力清场这个主题的同时,对复兴门、木樨地、西单路口、天安门城楼附近等解放军戒严部队开枪杀人的主要地点所发生的情况,也有大量的叙述,期望读者因此能够对整个六四血腥镇压事件有一个较为完整的了解。本书还用相当多的篇幅叙述了北京各界民众为了保卫天安门广场,为了保护坚守在天安门广场和平情愿的学生,奋不顾身地用血肉之躯阻挡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戒严部队的英勇事迹。为此,北京各界民众付出了惨重的付价,正如本人在书中所指出的:“我由衷地敬佩北京的工人弟兄们,他们虽然文化素质不是很高,也不善于辞令,但是,他们却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惊人的英勇无甼精神。实际上,在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中,最具有道德勇气,牺牲最惨重的不是学生,更不是知识界人士,而是北京市的工人弟兄和市民。为了保卫天安门广场,保护天安门广场刊和帄请愿的学生,他们一直在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武装到牙齿的解放军戒严部队,浴血奋战,奋不顾身。他们绝大多数人手无寸铁,少数人手中仅有的‘武器’,也无非只是些砖头、石块和棍棒而已,与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所拥有的冲锋枪、机枪以至于装甲车、坦克相比,显得多么地微不足道!”时至今日,本人仍然认为,北京各界民众视死如归、舍身取义的精神,是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留给历史和后人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在完成本书写作之际,本人特别要感谢的是不久前被中共当局以莫须有的间谍罪名判刑五年而入狱的香港资深记者程翔先生。一九九零年三月初,在本人流亡香港之时,得到程翔先生和他的同事刘锐绍先生的热情鼓励和支持,写出了关于天安门广场武力清场事件、字数约五万字的文章,并在他主办的香港《当代》杂志刊首次发表。后来,定居洛杉矶的华侨韩妈妈主动建议,并捐助了两千美元的印刷费,由《当代》杂志将这篇文章印成方便于送入中国大陆的小册子。

最后,谨将本书献给所有的六四血腥镇压事件的牺牲者、受难者和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的参与者,却时也献给我的八十高龄的母亲。当年为了六四事件死难者,为了被捕入狱的好友同道,为了向国际社会说明真相、呼吁营救,我舍弃了个人的大好前程,在一个只有摄氏七度的风雨之夜,九死一生地游过海湾,抵达自由的彼岸。对此,我永不言悔。但是,我始终舍弃不了亲情,对守寡多年辛苦抚养五个子女成人的母亲的愧疚之情日益深重。我知道,当年自己不告而别、远走异国他乡之举,对母亲的打击和伤害有多么地大。十七年了,我不仅不能对母亲侍奉尽孝,甚至连见上一面都难以做到。我苦难深重的母亲啊,您能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吗?

吴仁华

二零零七年二月一日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下午

《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 - 资料下载 - 茉莉花云资料库

2008年6月4日 星期三

六部口坦克追轧学生撤退队伍事件

 

六部口坦克追轧学生撤退队伍事件

   吴仁华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清晨六點多鐘,撤離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隊伍開始從六部口東邊的新華北街拐上西長安街。新華北街路邊的居民住宅都是些老式四合院,居民人口比較密集,一見到學生隊伍過來,大家扶老攜幼出來觀看。

   人群中有一位中年男子穿著短褲背心,抱著小孩站在家門口,只見他突然把懷中的孩子交給身旁的女人,走上前來,把自己腳上的拖鞋遞給了一位用布包腳的學生。一位年紀稍大些的男子見狀,也隨即跑回自家院子拿來一雙鞋子送給一位赤腳的學生。在整個過程中,他們倆人都默默的沒有說一句話。

   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幕,讓我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這一夜我心中只有恨,這時才感覺到愛。

   西長安街上到處血跡斑斑,路面被坦克、裝甲車碾壓得印痕累累,街道兩側商店的牆壁上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讓人感到觸目驚心的是,一些商店的玻璃櫥窗上用鮮血書寫著“打倒法西斯!”等斗大的字。

   回首向天安門廣場方向望去,在新華門一帶,仍有手無寸鐵的北京市民和學生堅持不走,與橫跨在長安街上的坦克、裝甲車及解放軍戒嚴部隊軍人的方陣相抗衡,場面壯烈。市民和學生們不斷齊聲高呼著“打倒法西斯!”、“血債一定要用血來還!”等口號。

   此時,我們中國政法大學大約二十餘名師生打著一面校旗,正處在西長安街上的郵電大樓(北京市西城區西長安街十三號)附近。長安街是中國目前最寬敞的馬路,寬達七、八十米,屬于雙行道,南北兩邊各分為快車道、慢車道、自行車道和人行道。自行車道和人行道之間隔著一道高約一米二的綠色尖頭鐵欄柵。學生隊伍當時打著各自學校的旗幟,有秩序地由東往西走在北邊的自行車道上。

   就在這個時候,三輛坦克從天安門廣場方向開過來,一邊發射著散發出淡黃色煙霧的军用瓦斯彈(用毒性),一邊沿著正行走著數千名學生隊伍的自行車道快速地追輾過來。

   一時間,長安大街上彌漫著淡黃色的煙霧。這種淡黃色的煙霧不像是催淚瓦斯,因為儘管它極富刺激性,但並不催人淚下,而是一旦吸入之後,就會讓人當即感到胸悶氣短,透不過氣來。許多學生吸入淡黃色的煙霧後痛苦地趴在人行道上幹嘔不止,其中有幾位女學生,這時候也根本顧不得女孩子應有的形象了。中國政法大學國際經濟法系的青年女教師張麗英因為過多吸入了這種淡黃色的煙霧,當場暈倒在路旁,被學生送往醫院急救。

   一位曾經吸入淡黃色煙霧的學生談到感受:讓人掏心扯肺的,一個星期後症狀才完全消失。他覺得這種淡黃色煙霧的味道很熟悉,後來想起來這是中學時期做化學試驗時曾經嗅到過的氯氣。氯氣是強氧化劑,放在水中,可以置換出氧氣來,造成濃鹽酸,氯氣彈會給人體造成永久傷害、甚至死亡,應該屬於國際禁止的化學武器。

   儘管在天安門廣場上經歷了血腥鎮壓,但是,善良天真的學生們還是料想不到中共當局會殘忍到動用坦克繼續追殺已經撤離天安門廣場、並正處在返校途中的和平而有秩序的學生隊伍。慌亂之際,學生們紛紛翻越自行車道和人行道之間的綠色尖頭鐵欄柵而躲避,不少人被綠色尖頭鐵欄柵刺傷或跌下來摔傷。最可憐的是那些柔弱無力的女學生,大多無法翻越高達一米二的綠色尖頭鐵欄柵,只能緊緊地貼在綠色尖頭鐵欄柵旁,驚恐之狀讓人心酸。

   我和數百名學生在翻越綠色尖頭鐵欄柵後,欲進入郵電大樓的大院子暫時避難,逃避毒氣彈的傷害,而那些把門的武裝警察可恨之極,竟然緊閉大門,拒絕讓學生們入內避難。

   當時,北京科技大學(原北京鋼鐵學院)碩士研究生王寬寶正與同校的博士研究生林仁富各自推著一輛自行車走在自行車道上,當周圍的學生開始奔逃,他倆不相信如此靠邊行走也會有危險,於是就沒有跟著一起奔逃。沒想到一念之差,兩個人頃刻之間便倒在坦克的履帶之下一死一傷。林仁富當場死亡,失去了寶貴的生命。王寬寶身負重傷,整個骨盆被軋成粉碎性骨折,數年中做了多次大手術,傷口多年後仍沒有癒合。因輸血染上“丙肝”病菌,無法再次做手術。受傷的部位可怕極了,整個臀部已無一處完好的地方。但他有著不屈的意志,幾年來強忍著傷痛的折磨,不僅完成了碩士研究生的學業和畢業論文,而且硬是考取了博士研究生。

   待坦克過去,比我們所處位置稍後的學生們已慘遭不幸,有十一名學生當場慘死於坦克之下,另有許多學生受傷,其中有兩名學生被軋斷雙腿,雖然已被群眾迅即送往醫院,但因為受傷過重,估計已經沒有回生的可能。發生慘案的現場位置在六部口。

   經過“天安門母親”群體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丁子霖女士多年艱辛的查尋,目前已經尋找到六部口坦克軋人慘案的死難者五人、受傷者九人,一共十四人。其中十三人有姓名、年齡、所在單位以及受傷部位、致死原因;有十人已確知籍貫、家庭地址;有一人不願公佈個人資料。

   五位遇難的大學生是:

   1)林仁富:男性,福建省莆田市人,生前是北京科技大學一九八九年應屆畢業博士生,遇難時年僅三十歲,已婚,無子女。

   林仁富的父親是工人,母親是家庭婦女,林仁富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有三兄一姐。在林家的眾多子女中,林仁富是唯一進入高等學府的,遇難時即將取得博士學位,且已聯繫好於當年十月赴日本深造。

   林仁富在他的同齡人中本來是個幸運兒,也是林家的驕傲和希望,所有的一切卻頃刻之間在坦克的履帶下化成了灰燼。

   2)董曉軍:男性,江蘇省鹽城縣人,生前是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原中央團校)青年工作系一九八六級學生,遇難時年僅二十歲。

   董曉軍與林仁富一樣,也是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被那輛瘋狂的坦克軋死的,屍體被軋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狀。

   董曉軍遇難後,他的父母將其骨灰盒抱回江蘇老家,掩埋在自己住家門前小溪對面的岸邊。往昔的一切都已成為夢幻,唯有那由母親的淚水匯成的溪流年復一年地嗚咽著,控訴著那場發生在首都北京的慘無人道的殺戮。

   3)王培文:男性,陝西省咸陽市人,生前是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青年工作系一九八六級學生,遇難時年僅二十一歲。(參見附錄照片)

   王培文不幸遇難後,其家人迫于政治壓力,將悲傷深埋在心裏,一直不敢與外界聯絡。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丁子霖曾經按照友人提供的通訊位址給其家人寫過一封信,也曾經向他們轉交過來自海外中國留學生的人道捐款,但始終沒有收到對方的回信。以後丁子霖又曾經做過努力,但始終沒有結果。丁子霖想,這多半是出於恐懼吧。

   4)田道民:男性,湖北省石首市人,生前是北京科技大學管理系一九八五級學生,遇難時年僅二十二歲。

   田道民先被軍用毒瓦斯熏倒在地,隨後又被坦克軋掉了左邊的半個臉,其中一隻眼睛完全被軋掉。他當時被送往北京市紅十字會急救中心,但已無法救治,不治身亡。

   田道民的父母都是農民,家境貧寒,家中兄弟姐妹多達八人,唯有他一人上了大學,他是這個貧寒家庭的唯一希望。

   田道民遇難後,他的同班同學相約每人每年給他的父母寄十元人民幣作生活補貼。其家人把他的骨灰盒從北京抱回家鄉──石首市高陵鎮栗林嘴村安葬,他的父母至今一提起遇難的兒子仍痛苦萬分。

   5)龔紀芳:女性,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人。生前是北京商學院企業管理專業一九八八級學生,遇難時年僅十九歲。受傷的九人是:

   1)方正:男性,當時是北京體育學院(現為北京體育大學)理論系運動生物力學專業學生。

   2)王寬寶:男性,當時是北京科技大學碩士研究生。

   3)權錫平:男性,當時是北京鐵路局南口機務段工人。

   權錫平在躲避坦克追軋的時候被子彈擊中右大腿內側神經,右腿大動脈及坐骨神經分枝被打斷,如今右腿呈萎縮狀態。

   4)劉華:男性,當時是北京某民營公司職員。

   劉華與方政同時被坦克軋成重傷,後腦骨摔碎,左臂骨折,右臂粉碎性骨折,後來截肢。5)北京某大學一名不願公佈個人資料的女學生。

   這名女學生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淩晨參加了一支自發組成的臨時救護隊,冒著生命危險在西長安街上搶救受傷者,這輛發了瘋的坦克竟然喪心病狂地壓向了這位善良的女學生,將她的一條大腿軋成粉碎性骨折。

   俗話說,子彈不長眼睛,可是,駕駛坦克的解放軍戒嚴部隊軍人難道也不長眼睛嗎?!連一個救死扶傷的女孩子都不放過,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慘無人道的嗎?!

   另外四名受傷者都是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學生,他們是蘇文魁、趙國慶、錢奕新和單連軍。他們有的被軋成重傷,有的留下了終身殘疾。

   在六部口坦克追殺學生撤離隊伍事件中,因為當時所處位置的關係,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學生隊伍首當其衝,所遭受到的傷害最為嚴重,除了上述名單中的傷亡者,還有一些受傷的學生並不在這份名單上。在整個撤退的學生隊伍中,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學生隊伍所處的位置比較靠後,跟隨著河北大學的學生隊伍。

   一九九零年代初,我在美國洛杉磯主辦《新聞自由導報》的時候,結識了一位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學生(恕我尚不能透露他的姓名),他在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中也受了傷,幸運的是,他由於個子矮小(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當坦克從他的頭頂開過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正好處在坦克的兩條履帶之間,除了左手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之外,居然沒有受到重大的傷害。他後來寫了一篇題為《坦克追碾學生事件親歷記》的回憶文章,刊登於《新聞自由導報》。

   他在回憶文章中敍述了當時的情景:

   “我們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隊伍由三、四十名學生組成,處在整個學生撤離隊伍比較靠後的部分。我的同學王培文赤著腳(在撤離天安門廣場的過程中由於匆促,加上人多擁擠,很多同學的鞋子都擠丟了),舉著校旗,雄赳赳地走在我們學校隊伍的最前頭。

   大約在清晨七時左右,正當我們隊伍從新華北街轉向西長安街的時候,突然有人驚呼:‘坦克來了!坦克來了!’我扭頭一看,只見三輛重型坦克並排行駛,從學生隊伍後面快速地沖過來。隨即又聽到一陣‘砰砰’的響聲,散開一片片嗆人的淡黃色煙霧,讓人感覺到呼吸困難。這是坦克在向學生隊伍發射毒氣彈……

   同學們情急之下紛紛向路邊躲避,準備給坦克讓出一條通道。但是自行車道和人行道之間隔著一道高逾一米的鐵欄柵,這道鐵欄柵又是尖頭的,一時無法翻越過去,同學們只好擠在鐵欄柵旁,無法退避到人行道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同學們在鐵欄柵旁擠成一團時,其中一輛坦克已經直接沖進鐵欄柵旁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驚恐而淒厲的叫喊聲。

一刹那間,我被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所推倒,一種被軋死的感覺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失去了知覺。萬萬沒有想到,在坦克過去之後,蘇醒過來的我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我環顧四周,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片人,或死或傷,場面不忍目睹。原先高高豎立的鐵欄柵也已被坦克擠倒了。於是我

   在倉惶之中爬出死傷者的人堆,爬過倒塌在地的鐵欄柵,隨後被民眾送到積水潭醫院救治。……”

   在上述這些遇難學生中,北京商學院的女學生龔紀芳是唯一一位不是死於坦克碾壓或撞擊的遇難者。她先是左胳膊中彈倒地,繼而因吸入大量的毒氣造成昏迷,被民眾送入北京市紅十字會急救中心,經搶救無效身亡。死亡證明書上載明:死因主要是由於吸入毒氣造成肺部糜爛。

   龔紀芳左胳膊的傷口很大,看樣子像是中了俗稱“炸子”的開花彈(達姆彈),實際上應該是中了坦克上大口徑槍械(機槍或重機槍)所發射的子彈,因為當時在學生撤離隊伍的四周並沒有步行的解放軍戒嚴部隊軍人,槍彈應該是從坦克上發射出來的。

   針對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天安門母親”群體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丁子霖憤怒地表示:

   “我常常想,在戰爭年代兩軍交戰時,對敵方繳械的士兵尚且還得放他一條生路,為什麼對那些已經按命令撤離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卻不能放過!何況他們都手無寸鐵,何況他們在撤退時沒有作任何抵抗。在和平時期竟如此殘忍地濫殺無辜,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下令把坦克開進北京城的人,就像那輛瘋狂的坦克一樣,已成了完全喪失理智的瘋子。人們難道能期望瘋子做出合乎人類理性的事情嗎?

   多少年來,我總想弄清楚這輛坦克所屬的部隊,弄清楚這支部隊的現場指揮員。幾年前,我得到了那輛瘋狂坦克的番號,可惜,在我多次被迫轉移存放在家裏的資料時,竟把當時記錄下這個番號的一張紙片丟了。我期望有那麼一天,那輛坦克能重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作為那場血案的罪證。”

   在上述受傷的學生中,失去雙腿的北京體育學院學生方正的經歷最具典型意義,也最讓人感歎。當坦克向學生撤退隊伍快速追逐碾軋過來的時候,方正沒有只顧自己逃生,而是見義勇為,抱起一位因吸入毒氣和驚嚇過度而暈倒在地的同校女學生向路旁移動。一瞥眼,方正發現身後急速追逐碾軋過來的一輛坦克已經近在咫尺了,粗大的大炮筒子就在他的頭頂,他趕緊將懷抱中的同校女學生奮力推出去,自己卻躲避不及,只好就勢滾倒在地上,但是為時已晚,上半身被夾在坦克兩條履帶中間,兩腿不幸遭到坦克碾壓,履帶上的鏈條絞著他的腿及褲子,將他拖出了很長一段路,才掙紮著從坦克的履帶上掉下來滾落到了路邊,倚靠在尖頭鐵欄柵上,昏迷過去。(參見附錄照片)

   方正被好心的民眾及時地包紮了傷口,快速送到北京積水潭醫院(位於北京市西城區新街口東街三十一號)救治。參與救治方正的醫生事後告訴他說,當時送到積水潭醫院搶救的受傷者很多,血庫非常緊張。方正由於失血過多,已經瀕臨死亡了,經過全力搶救,才保住了生命。方正雖然保住了生命,但雙腿卻失去了,右腿上部三分之一處高位截肢,左腿膝蓋下五公分處截肢。

   方正的苦難並沒有就此結束,他出院返校之後遭遇到一連串殘酷的精神折磨。在六四血腥鎮壓事件後的大清查運動中,重度傷殘的方正竟然被公安部門和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列為重點清查對象。方正按照大清查運動的要求,照實寫出了自己在六部口被坦克碾壓的經過。公安部門和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卻非要他改口說是被汽車或裝甲車碾壓,絕對不能提到坦克。(真想不明白裝甲車追軋學生和坦克追軋學生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別,正如想不明白在天安門廣場以外殺人與在天安門廣場殺人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別一樣。)公安部門和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一再要求方正對坦克碾壓學生一事保持沉默,遭到他的堅決拒絕。

   公安部門和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始終懷疑方正在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隊伍事件發生之時有暴力行為,否則為什麼會遭到坦克的碾壓。方正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堅決表示自己所說所寫的都是事實,不相信的話,可以去調查。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就去找那位被方正所救的同校女學生調查取證,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女學生既不願意為方正作證,也不承認當時與方正在一起。北京體育學院有關部門抓住這一點,一直到一九九二年都沒有解決方正的問題,原先的畢業分配方案被取消,也不讓他再住在學校的宿舍裏。

   北京科技大學的青年女教師吳蓓和一位姓曹的職工,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晚上至六月四日清晨一直堅守在天安門廣場,與數千名學生生死相依,後來跟隨學生隊伍一起撤離,她倆都是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的目擊者。當她倆得知那位北京體育學院的女學生不願意出面為方正作證的情況,非常氣憤,主動找到方正表示說,我們願意為你作證,於是就去找北京體育學院的領導反映情況。

   一九九四年,在北京舉辦遠東及南太平洋地區殘疾人運動會,按照個人運動成績,方正理應在全國選拔名單之列並代表中國參加這一國際比賽,卻因為他的傷殘原因與六四血腥鎮壓事件有關,被以鄧小平的大兒子鄧朴方擔任主席的中國殘疾人協會無理地取消了參加比賽的資格。關於此事,美國《紐約時報》曾經在一九九四年九月五日刊登過一篇詳細的采訪報道。其他的海外新聞媒體也有過報導。

   方正身殘心不殘,雖然經歷了一連串的磨難,但仍然自強不息,後來作為個體戶到海南省海口市謀生,包括擺地攤賣東西。海口市公安部門一直把方正當做監控對象,正常生活常常受到騷擾,每隔一段時間公安人員就要上門盤問,給他在海口市的生活及事業造成了很大困難,迫使他離開海口市,回到老家安徽省合肥市。

   方正截肢後必須依靠輪椅代步,由於久坐輪椅,腰背處有一些勞損,截肢的大腿神經也間歇地抽痛,非常痛苦。這一切,都給方正以及他的家庭其他成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傷害和巨大的精神創傷。

   六部口坦克追逐碾壓學生撤退隊伍事件太殘酷了!現場的情景太悲慘了!目睹者無不痛哭流涕,痛哭聲震天動地。從小就在書本上讀到“血腥”這兩個字,而只有站在六部口肝腦塗地、鮮血四濺的坦克追逐碾壓學生撤退隊伍事件的現場,我才真正明白了“血腥”這兩個字的含義。我深受震撼,死亡是如此之慘烈,生命是如此之脆弱,現實是如此之殘酷,而心情是如此之傷痛。

   從此以後,人類歷史上最殘忍的一瞬間,永遠銘刻在我的腦海中:五具遇難學生的遺體散亂地橫躺在靠近人行道的柏油馬路上,最西面的一具遇難學生的遺體距離人行道兩米多遠,頭朝著西北仰面躺著,腦袋中間開了一個大洞,像豆腐腦一樣的腦漿,攙雜著許多紅色的血絲向前噴射出一米多遠。另外四具遇難學生的遺體倒在離這具遇難學生遺體的東面更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其中兩具遇難學生的遺體被軋到了自行車上,與自行車粘到了一起。(參見附錄照片)

   (當我從電報大樓門口重返六部口慘案現場的時候,部分受傷的學生和遇難學生的遺體已經被民眾運走了。)

   一些極度悲傷的學生滯留在慘案現場,一邊哭一邊商量,是否應該將這些遇難學生的遺體運走,免得被解放軍戒嚴部隊的軍人搶去毀屍滅跡。於是,有幾個學生走到六部口郵電局西面的一個胡同裏,向一家住戶要了一塊約一米多長、半米多寬的木板,在一些現場民眾的幫助下,這幾位學生開始一具具地將遇難學生的遺體抬離現場。

   雨源(化名)是這幾位學生中的一位,他後來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當時坦克就在旁邊轟鳴著,我們流著淚,也顧不得害怕了。我已經記不清先抬的那一位了,好像是先抬的那個腦漿被壓出來的學生。當時由於木板太短,他的頭頂在我的肚子上,腦袋已經空了,但我的襯衣上仍然沾了一些腦漿。抬另一個內穿紅背心的學生時,他的一隻右臂和上身只連了幾絲肉,基本上已經掉了下來,紅背心和肉絞在了一起,大腿上的五花肉也翻了出來,我拿著他的右臂放到他的肚子上,然後把他抬了出去。還有兩個學生已經和自行車碾到了一起,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將一個和自行車分開。而另一個被壓得自行車的腳蹬子刺進了胸腔,我們實在無法將屍體和車子分開,只好連同壓扁的自行車一起抬了出去。

   記得我們抬最後一個屍體的時候,從長安街西面又開來一批坦克(應當就是先前由東往西追軋學生撤退隊伍的坦克,此時由原路返回。----作者注)。我當時正拿著木板朝東蹲著準備抬屍體,根本沒注意背後的事。突然間,許多市民和學生都沖著我喊叫起來。我回頭一看,一輛最邊上的坦克,馬上就要壓到我了,我條件反射地扔下木板,跳到了人行道上。轉眼這輛坦克已經駛過,停在了前方,再看一下剛才的木板,約一寸厚的木板的一角已被壓得象麻片一樣,我被剛才的情形嚇出了一身冷汗。”

   最後,這幾位學生終於把五具遇難學生的遺體抬到了西長安街後面的一個胡同裏。遇難學生的遺體雖然抬離了現場,但擺放在胡同裏總是不妥,這幾位學生正在為如何處理而發愁的時候,正巧來了一位見義勇為的個體戶司機,他流著淚建議把這五具遇難學生的遺體運送到中國政法大學去,以備作為解放軍戒嚴部隊軍人屠殺平民百姓的法律證據。學生們聽從了他的建議,把五具遇難學生的遺體(其中一具遇難學生的遺體連著自行車)抬上了他的小卡車。雨源等幾位學生也上了小卡車,護送遇難學生的遺體。

   由於擔心在大路上行駛會遇到解放軍戒嚴部隊的軍人搶奪遇難學生的遺體,個體戶司機特意駕駛小卡車沿著胡同開了很久,然後才拐上了二環路。

   一路上,個體戶司機對雨源等幾位學生講述了他這一夜是如何搶運受傷者和遇難者遺體的所見所聞。

   由於小卡車的容量有限,五具遇難學生的遺體是迭放上去的,車子只好開得很慢。這時候,車子前後已經跟隨了許多悲憤的民眾,騎自行車或步行。

   小卡車拐上了二環路之後,許多民眾騎著自行車前後圍著小卡車,護送著小卡車駛向位於學院路的中國政法大學。一路上,騎自行車護送的民眾越聚越多。小卡車的前後左右還跟隨了許多步行的民眾,至少有上千人。

   當小卡車到達中國政法大學的時候,已有數千名師生簇擁在學校東門口迎接。雨源剛剛跳下小卡車,一位教授模樣的老年人噙著淚水上前緊緊抱住了他。雨源就象一個出門在外受盡了委屈的小孩好不容易才回到家裏一樣,趴在教授模樣的老年人身上嚎啕大哭起來。當時整條大街上什麼聲音也聽不見,聽到的都是哭泣聲。

當時與雨源在西長安街上同行的還有一名王姓的同學,他與雨源跑散後,差一點被快速追來的坦克撞倒。當他跑到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現場的時候,看到一個受傷的學生躺在地上,一支臂膀幾乎被坦克的履帶碾壓下來,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但令人吃驚的是,在王姓學生的慌亂攙扶下,這位受傷的學生竟然站了起來,並能坐上一輛自行車的後座,扶著自己受傷的那支胳膊離開現場,被載往醫院接受治療。

   六四血腥鎮壓事件過了很久以後,一個偶然的機會,雨源得知了這個胳膊受傷學生的下落。這時候,他已經永遠失去了那支胳膊,而且被迫離開了他所在的大學。

   準確地說,部分死難的學生並不是被坦克碾死的,而是被坦克活活擠死的。在三輛坦克到達之前,他們已經緊急躲避,有的已經越過綠色尖頭鐵欄柵,有的雖然來不及或無力越過綠色尖頭鐵欄柵,但已經讓開道路,緊貼在綠色尖頭鐵欄柵旁邊。可是,其中一輛坦克並不照直前行,而是故意掉頭擠倒路邊的綠色尖頭鐵欄柵,沖上人行道,把這些學生活活擠死在綠色尖頭鐵欄柵處,然後又猛地掉轉頭,甩倒幾名學生。從遇難學生遺體的狀況來看,也可證明部分死難的學生確實是被坦克活活擠死的。

   製造了六部口追軋學生撤退隊伍慘案的三輛坦克,隸屬于天津警備區坦克第1師。該坦克師當時奉命組成一支坦克車隊(共有八輛坦克),由團長羅剛上校(北京人)擔任指揮官,從天安門廣場出發,緊急趕往新華門一帶驅趕集聚在那裏企圖進入天安門廣場聲援的學生和市民,然後又一路向前行駛,追逐碾壓撤離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隊伍。

   《戒嚴一日》一書中有一篇題為《紅牆外的較量》的署名文章,作者就是親身參與並指揮上述三輛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行動的指揮官羅剛上校。

   羅剛在該篇署名文章中寫道: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淩晨)五時二十分,上級命令我帶領部分坦克立即去驅散正在衝擊圍攻新華門的歹徒及不明真相的群眾、學生,以保證中南海的絕對安全。軍令如山,責任重大,我立即向部隊傳達了上級的命令並作了簡要的動員,迅速按團的部署,八輛坦克一字排開,共四排向西長安街並駕齊驅,以形成威懾力。

   坦克剛行進約兩華里,就遇到了一些暴徒的拼命抵抗。在他們的煽動下,十多米的路面上已橫躺了幾百名學生和群眾,以阻止坦克前進。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坦克離‘人障’越來越近了,速度不得不降下來。怎麼辦?當時如果停車,慢慢做疏導工作,就無法解救新華門,但繼續開進,又會誤傷大批群眾和學生。這時我坐在指揮車裏,頭上直冒汗,電臺不時傳來‘新華門告急!’‘中南海告急’的呼叫,時間一分一秒也不能拖延了,我命令:迅速採取一、二、三號方案。……”

   上校團長羅剛在署名文章中所描述的結果是,在沒有向群眾開一槍,也沒有軋死軋傷一個人的情況下,他成功地帶領他的部下將坦克一路開往新華門,開往六部口,完成了上級所賦予的驅散群眾的緊急任務。上校團長羅剛所描述的結果太神奇了,有誰會相信呢?

   我當時不在新華門前,所以不能斷言羅剛所率領指揮的這些坦克在新華門前是否曾經碾壓民眾,但是,我是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的目擊者,親眼目睹了上述三輛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的暴行,而且關於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又有那麼多的人證、物證,天津警備區坦克第1師的上校團長羅剛作為該行動的現場指揮官,不可能也休想以一篇充滿謊言的署名文章,輕易地逃脫他應有的責任。

   根據上校團長羅剛在署名文章中的敍述,天津警備區坦克第1師副團長賈振祿上校也參與了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的血腥鎮壓行動。

   讓歷史和我們都牢牢記住羅剛和賈振祿這兩個名字,直到有一天將他們送上審判台為止,只有這樣,那些在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事件中慘死的遇難者的在天之靈才能安息,遇難者的親屬以及受傷致殘學生長期受到傷害的心靈才能逐漸平復。

   許多學生當場記下了那輛碾壓學生撤退隊伍的坦克的編號,一路上反復放聲背誦著,提醒其他學生和沿路的民眾們千萬要記住。我當時也記住了這輛坦克的編號,一路上不斷地向聚集在街道兩邊的民眾宣講。

   五具死難學生的遺體運送到中國政法大學之後,先是並排擺放在教學大樓前的幾張桌子上,後來又移進教學大樓大廳,設置了靈堂。在以後的幾天日子裏,先後曾有數以萬計的中國政法大學師生、其他大學的師生和北京市民親眼目睹了這些死於坦克的遇難學生遺體,他們都是中共當局動用坦克血腥屠殺學生的見證人,歷史必將做出公正的判決,給予屠殺事件的決策者和具體執行者以應有的懲罰。(參見附錄照片)

   在這五名死難學生中,有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學生兩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和北京科技大學的學生各一名。其中北京科技大學的死難學生是一位博士研究生(應該就是林仁富),身上帶有一張全家福的照片。另外一位死難學生的校藉不明,很可能是外地赴京聲援的學生,他的遺體遲遲無人認領,在靈臺上擱置了多日,遺體四周放置著冰塊,一直由中國政法大學的師生一日三餐定時祭供食品,並有學生和教師終日為之守靈。一位參與守靈的老教授憤怒地說:“這個政府瘋了,也快把我們給逼瘋了!”

   動用坦克追軋撤離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隊伍,這確實是一件令人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悲慘而殘酷的事情,真可謂天理不容,人神共憤。中共當局對於血腥屠殺在西長安街等處勸說阻擋解放軍戒嚴部隊軍人向天安門廣場進發的學生和市民,可以強加以“反革命暴徒”的罪名,中共當局對於血腥鎮壓堅守在天安門廣場和平靜坐請願的學生,可以誣衊為“學生佔據了偉大的社會主義首都北京的政治活動中心”。然而,中共當局對於動用坦克追殺已經和平而有秩序地行進在撤往校園途中的學生隊伍,又能作何解釋呢?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耍流氓手段,撒謊抵賴。

   中共當局的確就是這麼做的。例如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事後曾刊登一篇署名“藍默”、題為《如此新聞道德----西方和香港新聞媒體扮演了什麼角色》的文章,文章中聲稱:“柴玲和數千名學生從天安門到北京大學,走了十幾公里,途中竟無一傷亡,這能證明血腥鎮壓民運學生嗎?”

   中共當局企圖以所謂的“撤離途中的數千名學生竟無一人傷亡”來證明解放軍戒嚴部隊並未血腥鎮壓民運學生,那麼,我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現在事實已經證明解放軍戒嚴部隊動用坦克軋死十一名、軋傷許多名撤退途中的學生,中共當局是否應該就此而承認血腥鎮壓民運學生了呢?

   六部口坦克追軋學生撤退隊伍的慘劇發生之後,學生們群情激憤,許多人怒不可遏地揀起路旁的碎石磚塊,奮力拋向已經遠去的坦克,以泄心頭之恨。我也是其中的一個。這是自屠殺事件發生迄今為止,在天安門廣場上堅持和平請願行動的學生們所僅有的一起根本算不上暴行的暴行。

   當時,我與所有身處六部口事件現場的學生一樣,震驚和憤怒無法以筆墨來形容,心中只有一個簡單而強烈的想法,如果手中有一顆原子彈,我願意與中南海裏的屠殺事件決策者以及解放軍戒嚴部隊那群畜生同歸於盡。

   至此,即使再堅強的學生,也無法忍住悲痛的眼淚。沿途,我和許多學生紛紛向路旁的市民群眾哭訴坦克在六部口無情追殺學生撤退隊伍慘案的真相和經過,聽者無不傷心欲絕,淚如雨下。大家一路走,一路哭訴,反復不斷地哭訴,聲音嘶啞了,眼淚也快流盡了,個個就像魯迅先生小說《祝福》中的主要人物祥林嫂一樣。大家當時的確是被坦克追殺事件氣瘋了。這就是中共當局事後所指責的“一些自稱是死裏逃生的目擊者,連哭帶喊地訴說裝甲車(應當是坦克,中共當局始終忌諱“坦克”這個字眼----作者注)沖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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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一书,2007年5月,香港,真相出版社出版。

   作者电邮:yenhua2000@yahoo.com

   购书网页:www.beijing1989.com

   作者博客:“吴仁华六四文集”http://www.boxun.com/hero/wurenhua/

(六部口坦克追轧学生撤退队伍事件 全文完

 

六部口坦克追轧学生撤退队伍事件 /吴仁华六四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