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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0日 星期二

冷万宝: 我的1989年

(启事:全球纪念“六四”十五周年筹委会举办六四征文活动以来﹐得到各界人士的热烈响应,天安门母亲丁子霖教授对筹委会表示,她很高兴地看到有如此多亲身参与八九民运的学生与市民公开站出来见证大屠杀。征文活动进行到今天正式结束,共选出作品共六十篇,不日将会公布征文评选结果,并欢迎各界对提供宝贵意见,有关详情,可上www.global64.com查询,或电邮至64-15@hotpop.com。)
上、声援爱国学生运动
今年是1989年那场轰轰烈烈、气壮山河的伟大民主运动被中共当局血腥镇压后的15周年。
那是一个充满自由、充满希望、充满光明的短暂时光,同时那也是人类史上最独裁、最绝望、最黑暗的漫长岁月。
1989年春天,在中国发生了一场伟大的民主运动。对自由的渴望,对民主的希望,对光明的追求,是那时的我──一个年轻人最憧憬的梦想。而这个多年来在“民主沙龙”(“民主沙龙”是唐元隽在80年代初发起的,前后有几十人参加,主要关心和探讨国家所存在的问题及未来的走向)曾经畅谈及编织的政治梦想,一旦在我的现实生活当中展现出她美丽的蓓蕾之时,激动、兴奋与冲动的情感,几乎在我的血液里不停的涌动。被奴役几千年的中国人民,真的将会在自己生长和生活的土地上挣脱精神上的枷锁及专制独裁者的宗法羁绊?国家将会真正的实现民有、民治、民享的政治理想吗?
在北京天安门爆发的民主运动,很快波及到全国各地,并得到了千千万万的学生与民众的响应和支持。4月下旬,在吉林长春,我与朋友们多次去街里观看主要由学生组织的声援北京学生运动的游行,并为学生能够行使宪法所赋予言论和游行示威的自由权利所感动、所鼓舞。但无论是北京学生的游行、静坐及单纯的善意的请愿,还是全国各地学生的声援,不仅都没有得到中共当局的善待,相反却专横跋扈的炮制出诬陷学生爱国行动是“动乱”的“4.26”社论。
当时,我们通过各种信息渠道包括当时改革派控制的官方的媒体报道──中共统治下的一次昙花一现的新闻自由。我们了解到:青年学生对中共当局这种无视、践踏宪法的行为及长时间对自己的良好意愿采取冷漠、麻木、冷血的态度的状态下,被迫无奈的走向绝食的道路,并以此想唤醒政府官员的人性回归及承当起对国家负责的重担。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善良及天真的学生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在忍受着风雨冷热的摧残、在忍受着饥肠辘辘、在忍受着病魔缠绕的同时,依然不停的在为了整个人民的利益、在为祖国的命运奔波著。
学生们燃烧的爱国之心,换来的依然是强权者的冷漠、麻木和专横。面对着学生们的健康在一天天在衰退,他们的生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学生们像流星一样陨落吗?难道我们能让中国的未来成为洪荒远古吗?
在“位卑未敢忘懮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感驱使下,作为热爱、追求自由、珍惜生命的热血青年──我和一些“民主沙龙”的朋友,在“民主沙龙”的发起人唐元隽的倡导下,起草了第一份《告车城人民书》。在书中写到:“难道我们还要理智的观望吗?!难道学生们不惜生命,我们还要无声无息吗?!难到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有秩序地倒下去吗?!(几十个倒下去了,数百个倒下去了,上千个倒下去了……)难道还要让没有倒下去的同学继续倒下去吗?!不!车城不能在沉默了,朋友们,真正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学生为了什么?!爱国无罪!民主无罪!”“为了让学生们少倒下一个,为了祖国,朋友们,行动起来吧!”我们呼吁第一汽车厂的工人,请于19日晚5点在汽车厂正门广场集合,“共同前望长春市人民广场,声援北京学生。”
89年5月18日下午,我和“民主沙龙”的朋友李维起草完《告车城人民书》之后,便去商店购买毛笔、墨水、纸张等书写用具,商店的服务员似乎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于是多给了我们一些纸张,并说“我们支持你们的行动。”听了服务员的话,我感觉到身上的血液在涌动、心跳也有些加速,人们在关心、在关注著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的命运。在夜晚来临之前,我们抄写了几十份《告车城人民书》,找了很多朋友,在汽车厂各处的大门的醒目处、在各单位出入的大门口、在商店、车站等公共场所张贴《告车城人民书》,我们几乎忙活了到后半夜,很多朋友没有回家,在集体宿舍休息了几个小时。早晨我们又起来很早,骑自行车四处查看张贴《告车城人民书》的地方,防止出现被损坏的现象,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张贴的《告车城人民书》几乎完好无损。白天我和一些朋友买了制作横幅的白布及小型标语的纸张等游行所需的宣传用品。
89年5月19日下午4点多钟的时候,在汽车厂,无论是下白班的职工,还是上夜班的职工,陆续的聚在汽车厂正门的广场上,很快就形成了人山人海的场面。本来我们决定5点钟出发,但由于人越聚越多,职工又不知道如何去做,场面略有些混乱。于是,我和李维高高的举起白天制作的“第一汽车厂工人声援团”横幅,职工们马上聚到我们的周围。我们把横幅交给身边的人,让他们赶快到马路上带着一汽职工往前走,工人们在“第一汽车厂声援团”的横幅指引下,很快形成了游行示威的队伍。我们把另一写有“学生万岁、民主无罪、爱国无罪”的横幅交给其他人,这副横幅很快汇聚到游行队伍的洪流之中。随后我和李维骑着自行车往游行队伍的前面赶,队伍当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骑自行车,这是一只不小的队伍,足有上千人,他们有的手中握有我们及他们自己制作的写有标语的小三角旗。另一部分是徒步游行的声势浩大的职工队伍。我和李维行走在骑自行车与徒步游行队伍的之间,保持队伍之间的距离。唐元隽、吕忠良、梁立维等一些“民主沙龙”的朋友,走在徒步游行队伍的前面,带领着人们不时的高喊“救救大学生”、“民主无罪”、“爱国无罪”、“反对腐败”、“打倒官倒”等口号。口号声响彻在游行队伍的上空,并得到街道两边围观的群众热烈欢迎,一路上有人不时的把一些饮料、饼干等食送给游行的职工们。显然,我们的呼吁,我们的行动,正是人民的心声。
当声势浩大的队伍向省政府挺进的路上,一汽厂的公安处的警察竟开出三轮摩托车出现在游行的队伍前面,并在前面开路,而且在晚上游行结束时,汽车厂派来十多辆大客车,还有厂宣传部的一个领导,把徒步游行的职工送回厂区,那位领导还说了一句,“我的心情和大家是一样的”。至今笔者不知道警察的行为,还有总厂派出大客车的举措,是出于个人行为,还是一汽总厂领导的决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的汽车厂的警察或领导是倾向学生运动的。
游行队伍走了近五个小时的路程,来到了省政府的门前,唐元隽、董梦祥(诗人)等人代表一汽职工,向在省政府门前的绝食学生表示慰问,并说:“一汽工人支持学生的爱国运动”。
第一次游行在非常有理性、有秩序、和平的状态下结束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行使游行示威和表达意愿的权利。
中、反思中国人在宪法下的生活状态
第2天──5月20日,北京虽然戒严,但中国人民并没有被穷凶极恶的李鹏之流所下倒,全国人民争取民主的呼声反而更强了。在组织完第一场游行之后,“民主沙龙”的朋友和游行过程当中认识的一些朋友,在每天下班之后,都聚在汽车厂的体育场处,分析运动的走向及商讨今后的工作如何进行运作。我们做了具体的分工,唐元隽担任召集人工作,梁立维、林语行、吕忠良等人负责联络工作,董梦祥、李维和我负责宣传工作。
在此期间我写了一篇《致车城同胞一封公开信》的文章,在这篇反思中国人在宪法下的生活状态的文章中写到:“卢梭先生曾经说过这样的一段话:‘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的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更是奴隶。’当我说卢梭先生的这段话,仍然是恰如其分地概括出我们今天的状况时,那些曾经并且现在依然是被冠之为主人翁的人们,一定会认为我是在蛊惑人心或是妖言惑众。但是我想,人们如果抛弃现成的陈腐的答案,用理性的思维,冷静地思考一下所走过的人生之路以及所经历过的种种史无前例的破天荒的不幸的灾难和悲剧时,人们将不仅不会认为我所说过的话是言过其辞,而且还会在自己反思之后,得出‘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鲁迅语)、中国人的大脑不过是独夫的跑马场、中国人的生命不过是那些自以为是伟大、英明、巨人的专制者的影子或木偶这样的结论,而感到惊心动魄,并且还会有一种被侮辱被迫害过的感觉,在人们的胸膛里冲撞。我们生活在拥有宪法的时代,然而宪法赋予我们的基本权利有那一天兑现过呢?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属于人民(宪法第二条)及公民应有的各种权利的条款,在我们享有的过程中,在其结果这面镜子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暗淡无光和自形惭愧、无地自容。言论自由不过是上到国家主席、元帅,下到一文不值的知识分子或普通人的掘墓人。结社、游行、示威等权利不过是打手手中的大棒或刽子手枪膛中的子弹……这就是赋予我们基本权利的宪法。一部在海壬(荷马史诗中的女妖,其常用美妙的歌声诱人上钩,然后把人吃掉)美妙歌声中诞生的宪法,对我们具有服用可卡因效应的宪法。这部宪法就像独眼的山洞巨人吕波斐摩斯(荷马诗中人物)对没有任何权利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虎视耽耽,而对无视、藐视、践踏我们人权的特权阶层的腐败、谋杀、掠夺以及一切的肮脏行为不仅袖手旁观无动于衷,而且还往往赋予神圣的革命名义加以歌功颂。这个特权阶层就是用美妙的歌声诱噬生命的海壬,这个特权阶层就是不受任何法律制约而又受自制法律保护的贩卖可卡因的犯罪集团。──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宪法,一部反反复复导演《悲惨世界》以及《狼和羊》剧目的宪法。我认为,我们国家今天这样的现状,就是我们众多的人们在美妙的歌声中甘心情愿地放弃自己天赋的人权造成的。今天,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这样的一个现实,我们放弃自己的人权,就是放弃自己做人的资格,就是放弃人类的权利,就是放弃自己的义务,甚至就是犯罪,我们的犯罪就是特权阶层的土壤,我们的犯罪开始就是把我们自己的生命作为羔羊拱手让给刽子手任意宰割的开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拯救我们免于因行使公民基本自由权利或在不知为什么的情况下而带来的不幸或灾难的,只有我们自己努力才能争取获得到。为了世界的和平、人类的福祉与繁荣,也是为了我们个人挣脱精神枷锁获得自由。基于此,我们希望以理性、和平、非暴力的方式去争取属于我们的宪法权利。最后,我想说一句,尽管我们追求的目标,道路是崎岖、坎坷、困难重重。但是,我们坚信,只要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时时刻刻地在我们的行为中体现出来,那么在我们的国家里人拥有尊严、平等、自由的这一天,必将到来!人民争取人权、民主、自由的正义事业万岁!”从文章的字里行间可以说能反应出我们当时的激情、我们的热血沸腾以及我们的梦想。
当时我还起草了《募捐爱国学生倡议书》,“敬请工人兄弟们,慷慨解囊,拯救我们的同学,我们的未来……”汽车厂一位很有名气的诗人董梦祥写了很多以学生运动为背景的诗篇,可惜,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已迫害成了精神病人,否则的话,可以欣赏他的大作。
下、抗议残暴政府
一、
6月3日晚,中央电视台不停的播放具有威胁恐怖色彩的《紧急通告》。对中共历史稍了解一些,就知道“流血事件”将要发生。由于中共高层改革派错过了与人民力量为伍的机会,使得保守派有机可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6月4日制造了一场震惊寰宇的大惨案。第2天早晨,我和李维去吉林大学了解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北京天安门发生了惨案。尽管我预料惨案会发生,但一旦真的发生,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是真的。看到惨案消息,我头脑一片空白,我的血液在凝固,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年轻的生命,宝贵的生命,就在震耳的枪声和弥漫的硝烟中消失了,多么可怕的政府,多么残忍的政府,多么兽性的政府啊!我仿佛也变成了被激怒的野兽──我要咆哮、我要怒吼,我要撕毁这个野蛮的禽兽不如的政府。我当时可能是真的有些疯了。我记得那天早晨,天空阴云密布还飘下阵阵懮伤哀怨的雨丝,连上苍都有恻隐、怜悯、同情之心,可自称“为人民服务”的中共对人民却挥起了刽子手的屠刀。中国政府对学生及民众的民主诉求的肆无忌惮的践踏,顿时让我对政府的未来产生彻底的绝望,中国政府拉开了历史上最黑暗、最残暴的一幕。
当吉林大学的学生走出校园上街游行示威抗议残暴的政府时,懮伤的上天悄然地停止了哭泣,远处的天空露出了红晕的霞光。我和李维参加完学生的游行之后,我让他回家去看看家中的母亲,当时不知是一种与父母作别的潜意识在作崇,还是抱定为国赴难的决心,但彼此心照不宣,并约定好明天上午汇合。
第2天6月5日上午8点钟左右,李维来找我,说去梁立维家里。很快我和李维、唐元隽、梁立维、黄学峰等人聚在梁立维家里。当时我们似乎都没有商量,就决定再次呼吁民众上街游行示威抗议中国政府的暴行。随后我们起草了《急告车城人民书》,在书中我们写到:“6月4日,惨无人寰灭绝人性的惨案,在举世睹目的北京城中发生了。北京在流血,眼泪和愤怒已无济于事。反动政府已把我们的同胞当做任意宰割的羔羊。车城的同胞们,难道北京人民的鲜血,还不能唤醒我们吗?!政府的流氓和卑鄙,法西斯的暴行,已经让我们再不能容忍了。一分钟的沉默,就会有上千人流血,血!血!!血!!!同胞们起来吧!反对暴政!反对流血!!反对屠杀!!!一汽工人号召长春市的工人阶级迅速行动起来,举行总罢工。一汽工人决定于6月6日晚4点40分举行抗议暴政游行。希望长春市的工人阶级行动起来,一起投入到这场伟大的爱国运动中来。起来吧,长春市的工人阶级!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起草完呼吁书,我们就分工为游行示威的行动做准备。在这个过程当中,梁立维家中的一台黑白电视机始终播放所谓的“平息反革命暴乱”的新闻,红色恐怖对于一群心装“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热血青年而言,已经是起不到任何恐吓的作用。
我们按著各自不同的分工去行动。唐元隽去召集其他“民主沙龙”的成员及第一次游行认识的活跃人士。梁立维、林语行等人去动员长春市另一大型企业纺织厂职工出来游行。我和李维等人再次去购买宣传所需用品,当我们再次遇到上次卖给我们纸张的服务员时,她一方面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递给我们,一方面又关心的对我们说:“这次非同寻常,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非常感谢她的关心,又好象跟她开玩笑的说:“一旦我们真的倒下,别忘了给我们送上一束鲜花。”她说:“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会去上街游行的。”
晚上8点左右,我们在唐元隽的单位办公室,探讨了明天游行可能出现的问题,如是否遭到暴力镇压,单位领导及警方是否会阻止等问题。由于政府的残暴,我们的良知已经不允许我们考虑那些无法预测的问题。于是,我们在黑暗的笼罩下,在汽车厂职工主要出入的地方,张贴《急告车城人民书》。第2天,当我们四处查看时,这一次的张贴没有上次幸运,发现很多张贴的《急告车城人民书》被撕毁,于是我们继续补贴,并在职工上班高峰之时,我和李维又把一张《急告车城人民书》贴在一汽厂正门的墙上。当时由于吉林大学的学生在职工未上班之前,就把汽车厂的很多大门用人墙挡住了。职工本来就不满政府的暴力行为,我们的呼吁正符合职工的心愿。于是,相当的职工就聚在汽车厂正门的广场上,听学生们的演讲和我们的呼吁,等待晚上的游行。
梁立维等人成功的动员了长春纺织厂的工人在规定的时间里出来参加游行,纺织厂工人还给了梁立维等人大量的白布及有背带的围裙。上午,我找了一些大学生及朋友到我的家里,用梁立维带回来的白布等物品制作横幅及在围裙上书写标语口号。我写了“我们来了──长春第一汽车厂工人老大哥”的横幅及在白色的围裙上写完了“誓死捍卫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之后,并把写好标语口号的围裙放在身上,就又去了汽车厂广场。下午我和唐元隽等人又聚在在梁立维家里,但这次聚会,我们好象有很多话要说,但我们似乎又没有说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二、
6月6日晚上4点20分左右,有两千多人的长春纺织厂职工打着《长春纺织厂工人声援团》的横幅,来到汽车厂广场来汇合。我们让纺织厂职工先走,然后让数百名大学生跟在纺织厂队伍后面。随后,第一汽车厂职工在“第一汽车厂工人声援团”的横幅引领下,浩浩荡荡的一汽职工向省政府再次挺进,写有“反对暴政、反对流血、反对屠杀”、“我们来了──长春第一汽车厂老大哥”在游行队伍的上空特别醒目。在游行示威的过程当中,有市民不断的加入队伍之中。一路上,游行队伍时而高喊“反对暴力、反对流血、反对屠杀”、“李鹏不下台,我们天天来”、“打倒暴君邓小平”、“我们要自由、我们要民主”等口号,时而高唱悲壮的《国际歌》。那数万人的声势仿佛就是一首由大学生、市民、工人共同谱写的抗议政府暴行的气壮山河的大合唱。
在夜晚到达省政府门前,我们呼吁省政府领导人抗议中国政府的暴行及敦促其赶快停止暴行,通过民主和法治的轨道解决问题。省政府的大门禁闭着,对人民的正义呼声熟视无睹。面对着没有人性、没有正义感的政府官员,我们只好把游行队伍带到长春市地址宫广场举行悼念英灵的追悼会。广场上的灯很快被官方停了电。于是,我们在黑暗之中,在为英灵默哀及致完悼词之后,由学生、职工、市民分别派出代表,在主席台发言。李维上台代表一汽职工宣读《罢工宣言》,事实上,在我们贴出《急告车城人民书》及在学生的组织下,汽车厂在相当多的职工不出工的情况下,已经处于停厂状态,并延续到第2天。纺织厂职工也派出代表宣读一份《罢工宣言》。最后,悼念会的主持人,把长春市大联合的游行示威活动的一天,定为“春城人民觉醒日”。午夜,游行活动在悲哀、肃穆的气氛之中结束。
第2天6月7日下午,疲惫不堪的我和李维在汽车厂广场根据职工的要求,组织了一次有几千人组成的队伍的上街游行。但由于这是一次没有事先准备的游行,游行的职工情绪似乎过于激动,有出言要砸毁省政府,而且参加游行的人越来越多。基于此,我一方面担心,一旦游行人员情绪过激,造成人员生命或身体受到损害的不堪后果。另一方面也与我们主张理性、和平、非暴力的原则不相符。于是我们把游行队伍带到地址宫广场解散了。随后,我和李维去了吉林大学。
3天之后的一个午夜,我在家中被逮捕。在狱中我写了一首《我走了》诗反映了当时的感受,诗中写到:
 “我走了
  记忆中的那一天
  一个宁静的没有风的夜
  穿过母亲惊异陌生的目光
  穿过幼女还不懂得挽留的眼睛
  穿过父亲那道道熟悉预言的皱纹
  我知道
  当我不再拥有愚昧﹑无知﹑匮乏的大脑
  当我脱去主人的外衣
  赤身裸体伫立在墙这面镜子前
  这样的时刻
  会随着黑夜来临
  我知道暂短的远离尘嚣
  不过是使这夜缓缓离开世界
  我知道长夜的蛰居
  不过是让星光冲洗这史乘影印的底片
  我知道当漫长的白雪覆盖大地
  所有的目光都会投向雪地上放大的
  照片
  我走了……”
当时陆续遭到被逮捕的还有唐元隽、李维、梁立维、李忠民、董梦祥、吕忠良、黄学峰、林语行、王功权、隋东等大批“民主沙龙”成员及游行参加者。后来,参加“民主沙龙”与参加游行示威的行为被法院分别定性为所谓的“反革命集团罪”和“反革命宣传罪”,在铁窗之中我们开始了漫长的苦难生活。
常有人问我对自己的结局是否后悔,在狱中所写的《既然》一首诗,可以说是我对自己和其他人最好的回答:
  
  “既然想走出漫长的无边无垠的黑夜
    我们何必在意是只风中的蜡烛
  既然了解这片土地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何不做一粒别无选择的种子
  既然没有人愿意在原始森林里生存
    我们何不做丹柯燃尽自己的心灵之火
  既然做了无愧于人的尊严的路标
    我们又何必在意今天这铁窗的结局”。
在没有参加那场民主运动之前,我可以有多种人生选择。但我一旦汇入那场运动的洪流之中,我就没有任何权利再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我有的只是义务和责任仍需努力去完成“6.4”英灵尚未完成的民主事业。
(2004年6月于吉林)
(附:征文活动得到许多中文网站和论坛的支持,并转载了大量征文文章,为表示对作者和首发媒体《大纪元》的尊重,筹委会吁请其它网站转载征文时注明﹕“全球纪念六四十五周年筹委会六四征文 《大纪元》首发”。谢谢!)(http://www.dajiyuan.com)

万润南:我的1989.pdf

电子书:我的1989.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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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19日 星期一

齐治平89回忆录《原来这里有个门》

向大家推荐齐治平89回忆录《原来这里有个门》:该书记述了89年前后江苏的民主运动包括吴建民等人的事迹。这些外地青年比曝得大名的北京89名人们更少受人关注,更坚定勇敢,也受到更多迫害与折磨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0B0Wksd_3o5g5ZEVFaHZYa20zNTg/view

2018年3月16日 星期五

八六上海学运亲历记

作者:余音
正文:1986年底,上海发生了文革以来最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游行事件。当时我正在复旦大学新闻系读书。

几点说明

一、1986年底,上海发生了文革以来最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游行事件。当时我正在复旦大学新闻系读书。记得当时学校的期末考试是应付了事的,匆匆忙忙提前放了寒假。我在事件中甚为积极,还联合几位同学贴出了新闻系的第一张大字报,因下学期我未返校直接到外地实习,便逃脱了被办学习班的命运。这是事件结束后几天即12月28-30日,我写了一封长信给我在北京的好友,报告事件的情形。前几日搬家,又读到了这封信。现将原文打出来,算是对我大学生活的一个纪念。


二、文中的三个小标题"感受"、"经过"、"思考"为整理 时所加。

三、此次事件导致了胡耀帮、胡启立的失势和江泽民的上升。 此次学生运动所暴露出来的诸多弱点,在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均得 到了修正。


四、1984,1985年底均有为纪念一二·九运动而爆发的学生运
动(原信中没有提及)。但以86年的事件为最。那时正是赵紫阳执政的时代。频繁发生的学生运动可能是当时激进改革的一种显现。
这是事件的一个最重要的背景。

五、因写信的时间距离事件很短,信中第三部分的思考多是一 些情绪激动的直白的感受,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且多局限于一个新
闻系学生的有限视角,议论是很粗糙的。但愿读此帖的网友们不要 因之生厌。因是个人的亲历记录,第二部分事件的描述也很狭隘,
希望各位经历过这次事件的网友能共同来完善它。如此种种,贴出 此文也就有了抛砖引玉的期望。我的邮箱号码为dued@263.net。


六、当年还整理有复旦大字报摘抄,以及有大约400余张黑白照片,但苦于资料太多及没有扫描仪,未能一并贴出。以后再说吧。


余音2/25/1999



感受

上海的学生运动想你也略有所知。前几天VOA报道,北京有三千
学生游行,声援上海,警察设置路障阻其进入天安门广场,详情不知。本月的中下旬,全国各地先后有七个地方发生类似的示威游行,
其中有上海、北京、武汉、南京、杭州、天津、深圳等地(加上合 肥、昆明等有十个)。其中以上海、南京、杭州三地破坏较为严重,
情节较为粗暴;以上海规模最大,是文革结束后至今最大的一次学生运动,前三天参加示威游行的人数最保守估计是十万人次(肯定
不止十万人次)。这是一次充分显示学生有限的实力又充分暴露学生全部弱点(作为一支政治力量)的激情恣肆而"短命"的学生运
动。它最饱满的力量与激情之显示实际上只持续了一天,以后便迅速转入余波而至于如今的完全平静。

它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了,突然得使我们其中的许许多多人 (后来是不由自主地加入进去了)对何以能在一两天之内爆发出如
此旺盛的激情而感到讶然与困惑,对这一次运动的原因、目的都感
到十分的茫然。——我们的日常的平静的生活里压抑著多么强烈而深刻的不满啊!而当它一找到其宣泄口时,不满的情绪便以一种可
怕的速度冲击著现实的一切。——我们不少人包括我在内起先都是
持著一种讥讽的态度的,我们觉得很可笑,很滑稽,但是,我们不少人也就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这种冰冷的目光。这场运动的发起在最广泛的大学生中是缺乏理性的准备的(而在运动中大学生却充分表现了他们作为准知识分子的理性的"有理有节",这点下文还会提到),这是一场情感性的运动,而这种充实的情感力量正包含了对现实的最强烈的抗议。


这一特质强烈地表现在我们几乎找不出一条具体的、堪称原因 的原因,去年北大的反日货及前不久华师大的风潮(11月10-15日)
都有极明确的矛头所指,都有得以体面解决、皆大欢喜的可能性。 但这在本次运动中找不到。最早的交大的大字报(约出现于12月10
日)锋芒四射,却十分浅薄:有指斥学生会的,有把以前周志明案件(注一)提出来……等等。有人说交大的两名研究生被警察殴打(注二)是导火索,这是勉强可以成立的理由。我更倾向于它是属于"周志明案件"一类的理由。但是,却恰恰正是这类似乎是鸡毛蒜皮的(所谓"老帐新帐")的不满最后指归至提出了"自由、民主、人权",这是对我们现实的最深刻的反映,也是我们的现实的最"不合理"处(借黑格尔老人语:凡是现实的必是合理的,凡是
合理的必是现实的),也是本次运动的价值、意义及它的水平所在。 有人认为本次学生运动体现了学潮水平的下降,理由是它没能提出
具体的目标,如同大学生的反物价上涨等等(持这类意见的有不少是报界的新闻人士,为数相当不少)。相反,我认为,这正体现了
学生们已在一个较高的层次上来把握现实的矛盾。这恰恰是学潮水平的提高,而不是下降。

注一:周志明是交大四年级(?)学生,与华师大一同乡恋爱不成, 邃起报复之心,持刀至华师大8舍(女生宿舍)企图毁其女友之容,
为其女友之同学张露所阻,张露受伤。周志明据此被重判死刑已于今年执行,量刑过重是明显的。大约是既北外的冯大兴之后的第二 个被处死之大学生。


注二:11月份,美国"爱的旋律"演唱组来沪在万体馆演出。演员唱毕用英语邀请观众一同跳舞,其他的观众未动(听不懂?),交大的两名研究生接受邀请。事后被"请"到公安局蹲了一夜,当夜
挨了四名警察的打。

关于这场运动的这种情感性,还可以提供一个例证。前一段时间,孤独感、寂寞感是复旦的少男少女所热衷的话题(其他学校我不清楚),所谓的孤独感极大地侵蚀著大学生的心灵,这一度成为舆论分析的focus。我当时的解释是,这是一种世纪病——时代病,
当我把目光局限于"准知识分子"群落时,我甚至借用了汤因比对于知识分子的定义。而当我把"孤独"置身于这场运动的大背景里时,我便发觉这是远远不够的。这种种歌花吟月的轻薄的忧愁,这
种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春情的哀伤,是多多少少受著现实的制约的,于是这本来轻飘飘的东西便积淀了(也许成分是有轻有重的)
沉甸甸的现实矛盾的深刻性了。

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归纳一点,本次学生运动的背景或巨大 热情来源于对民主改革进程的缓慢的极度不耐烦。


诱发这种不满情绪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前面提到的种种便是 一种具体的表现;不可忽视的是中科大副校长方励之的演讲。方励
之有"中国的索尔仁尼琴"之称,此公想必你已有所知。他在十一
月从意大利回国抵沪时在交大、同济各作了一次演讲。这两次演讲我没有参加,但我看过他在去年在浙江大学的演讲复印稿,用官方的话说,是极具煽动性。(十一月演讲后,我曾就此事接触过几个层次较高的人士,普遍的反映是令人失望,有人甚至撰文说"方励
之的时代已经过去"。但这仅仅是个别人的失望。他在理工科学生里肯定还很有市场。)方励之之所以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因为他所演讲过的两个学校在此次运动中表现突出:交大是最先发 起;同济是运动之主力,20日一天几乎全校出动(由学生会带队),
全校瘫痪近四天。

经过

下面我把运动的全况概要说一下(以上写于28日夜):
10日交大开始有零星的大字报出现,内容前面已提及。至15日之间,大约出现了校方撕扯大字报之举,学校有沸腾之势。约在15
日,学生提出要上街游行,并要联络各高校协同行动;并有人私自打电话给美国住上海领事馆,透露了将要大规模示威游行的消息(定于19日)。18日下午约二时许,江泽民市长来到交大,与几千
名学生会面。江泽民"气势汹汹"(他是交大校友),学生相当不满,场上嘘声不断,辩论会从下午2:30持续至晚上7时过。会上有学生提议定15日为交大学生民主日。当时有三台录象机现场录象,
并牵引有线广播至会场外供交大全校收听。江泽民没能阻止学生于次日上街。(江泽民次举大约是想模仿柯云路小说《历史将证明》
中的省委书记。他的形象一直不太好,他是扬州人——江北人,上 海人对于江北人是传统的瞧不起。此前已有谣传不久市长将换马。)


但一直到18日前,复旦相当闭塞,至少对我们系来说是如此。 复旦人广泛地获知"事变"是在18日下午1:30以前不久。时值星
期四,下午1:15左右,同济大学(在复旦附近)近千名学生高举 "民主自由人权"、"起来吧,热血青年"等标语(白地黑字)
来到复旦,用一位现场旁观的教师的话说,是"串联复旦一起闹 事"。队伍在校门口被阻,复旦校门紧闭。时值上课时间,不少同
学正匆忙从宿舍往教室赶,教师员工也都要进入校内,便被堵在了 同济游行学生的后面,而大门的里头,却是几百名复旦学生在旁观,
起哄,当时复旦党委书记林克在现场。约1:30过,大门敞开,学生们似乎是胜利了,一涌而进,在复旦园内(宿舍区)□了一圈回 去了。


同济学生来后,复旦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无穷的传言在复旦流行。当晚,参加完一门考试,我于约8:10回来,经过食堂前(类似于北大的三角地)时,见广告橱里明显地张贴了几张大字报,并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著什么。九时过后,气氛更加严
峻,各系的辅导员、党总支连夜召开学生座谈会,作思想工作,劝
说学生次日不要上街。更多的学生聚集在食堂前看大字报,人越来越多,此时大字报也越贴越多,明确提出了次日(19日,星期五,
下午是高校统一的政治学习时间)下午1:00在上海外滩市府前集中示威。这时的大字报内容多为攻击学生会,指斥学生会日常行径
的贵族化;攻击学校教育制度,如称学生会、指导员、考试制度为三座大山,等等。

19日凌晨一二时之间,昨晚贴出的大字报均被保卫处和学生会撕去,但天蒙蒙亮,又一批大字报出现在广告橱上,更有目击者把学生会、校团委撕大字报的某些人的名字具体的诉诸大字报,同时再次号召下午前往市府请愿。


18日晚是复旦的不眠之夜,也是上海各高校几万学生的不眠之夜。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了,在这腊月阴冷砭骨的寒风中,却
是不安与骚动,被压抑著的热力就要发挥出来了。

永遇乐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袁世凯处,民主自由,风流总被雨 打风吹去。宽松宽容,人民做主,纯系子虚乌有。想当年北大代表, 被穿小鞋如鼠。


亿万同胞,蒙赐人权,赢得双手黄土。十余年前,望京犹记人 民惨遭屠!可堪回首,假民真主,一片群魔乱舞。凭谁问,青年醒矣,尚能欺否?


南乡子——民主有怀

何处有神州,满眼民主俱是愁,往往来来多少事,悠悠不尽人 权付东流。

压制有无头?空喊民主几时休?热血青年齐声吼,NO!NO!! 我们不是刘阿斗!

这是两首传抄甚广的词作,颇有天安门诗抄之盛况。这两首词是第一批贴出的大字报之一,被撕之后,又有人用红色圆珠笔重写
重贴。我是在19日上午抄录。

19日上午的复旦似乎还是平静的。人们在下课后纷纷到各处广 告栏阅读大字报,人太多,挤在前面的人便被要求大声诵读出来,
后边的人静声听之,不时爆发一阵阵的喝彩,犹如四五运动时的北 京。校方的对策是加强辅导员的工作,一个上午辅导员来过三次。
学生会则用舞会、讲座、电影录象等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12:30过后,陆陆续续有同学三五成群出校门乘55路公交车到外滩去了。一个下午不时的有人前去,特别是在晚饭后更有大批人 前去。


我在下午一时过后与一同学前往外滩,随身携带一台照相机。 我们乘21路至武昌路在步行到外滩,一路上气氛异常,不时有穿军
大衣的大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行走或驻足等待。如此多的大学生模样的人突然地出现在这本来是十分清静(特别是在这个时间)的街道上,使空气似乎也紧张而压抑起来,颇有一点白色恐怖时期搞地
下工作的味道。——大学生们都严肃地快步走著,低声交谈著。骑 著黄鱼车不时飞驰而过的青工们飘下的话语更加紧了人们的神经:
"今朝要出事体!"——这是火山爆发前的寂静与沉闷。

这一氛围在外滩更加突出。时间还没到,许许多多的大学生散落在外滩的长堤上(平时的这里,当夜幕降临,可是上海的情侣们的天地。)他们有来看热闹的如我,有来参加的。这一气氛极大地
影响了行人和市民,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在市府前大道两边整齐地站立迎候著。他们的面前是刷刷两列武警。

我在市府大门右外角站定。我看不清游行队伍是怎样集合起来的。只见得远远他们走来了,高高的标语牌上写著:"民主自由人
权"、"要求新闻自由"、"解放被禁锢的人性"、"反对官僚",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学生们在市府大门前的大道上站定,高呼
"江泽民出来",高唱《国际歌》。这一时刻使我深受感动,这是 我生平亲眼目睹的最壮观、最慷慨的场面。而且这些人都是与我同
龄同样身份的莘莘学子。由此而改我冰冷讥嘲的目光。

在市府前稍事逗留后,学生们沿福州路前往人民广场(市中心,
市人大所在,场地宽阔)。学生主要是同济、复旦、上海大学等学校的。沿途有众多的市民围观。复旦的学生在市府前曾扯起"复旦人不再沉默了"的横幅。但走到福州路中段时,横幅消失了,人似乎也走散了。据同学说他们当天还看到有复旦人举的"复旦在怒吼"、
"反对新闻封锁"等标语,但我没看到。

至于这支队伍的人数,我曾先行在福州路与人民广场交汇处的一个人行天桥上,由此望去,整个福州路满满当当,人数我想不下 于三万人。


在队伍里我还看到有三名老外及一"清华大学"的旗帜,后听说是来上海实习的学生。

下午三时半左右,队伍出福州路与早在人民广场的交大等几个学校的学生会合。交大的学生至少五千人,有一面校旗。他们是由学校团委书记带队,秩序极好。人已挤满了一半广场(据说可容纳十几万人),而一半的人是围观的市民。


学生坐在广场与上海人大所在地的大会堂相对峙,没有结果。
我在4:15与同学离开广场,当时广场已被封锁,大学生可凭学生证进入,而外人不得入内。

之后我到交大,交大很平静,据说有一半学生在广场。我在晚上10:30左右回到复旦。在广场碰到的几个同学还没回来,当时我猜可能出了事。20日凌晨四时左右便知昨晚今晨果然有重大事变。
下面根据在现场的同学的叙述记录:

人民广场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同济、交大、复旦等各高校都已派校车到人民广场接本校学生回校,的确接走了不少人(我在晚上6:30离开
交大时,在校门口恰巧碰到两辆满载唱著歌或乱喊乱叫的学生的校车——类似于公交运输车——返回交大。)但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
他们提出两点要求:一、"江泽民出来"与学生对话;二、借扩音器。学生们以"对话"、"喇叭"等短语为口号不断呼叫。同时不断有学生翻越铁栏(大会堂前是一圈铁栏,铁栏内是一溜武警)。
有一学生当场晕倒,被铁栏内的武警抬上车送至医院。后来市人大 借口广场的高音喇叭早已拆除,借与学生一辆公安局的宣传车。各
高校的代表轮流上去发言。

五点多的时候,同济代表提出四点要求:

一、市府承认学生示威游行是正义的; 二、市长与学生直接对话; 三、公开报道学生运动; 四、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


关于第二点要求,20日上午,我在复旦看大字报时,却是:"二、
确保学生有贴大字报之言论自由及上街游行之行动自由。"但我同学坚决否认在广场时提出的四点要求中有这一点。这大概是后来与市府(在市政府)谈判时改过来的。
这四点要求被列为本次运动之最底纲领。最高纲领为"自由、民主、人权"。

市政府

学生的要求没有结果。18:30,在广场的学生开始游行,沿西藏路、南京东路、外滩大道,约7:15来到市府,又开始了长时间的对峙。19日夜的气温是零下四度,且在黄浦江边,条件比广场恶劣得多。
这些学生多半是从中午就走出校门,晚饭一般都没吃,可谓挨饿受冻,
以至后来有市民买好面包成筐地抛进学生队伍里,次日的游行是学生都作好了(或有组织或个人)应急准备。


江泽民在赶往市府商议对策处理学潮时遭遇车祸,时间不详,头 腰受伤。后来是半躺在床上与学生代表谈判的。这几天出现于电视上
时,额头上贴一膏药。

近晚11时(19日),确知外滩被封锁,市民不得入内;市府与学生代表开始谈判。学生代表共有十人,并有联络员从市府群众接待处
向市府大道上的学生传递谈判内容。

市府的代表是叶公琦付市长,江泽民也与代表们见了面并参与谈判。12时,学生们获知,市长有五点建议,其中答应了学生们提出的四点要求中的第一、四条,后来并由公安局的宣传车播放江泽民与学生代表谈话的录音(录音机是学生们带进去的)。


凌晨(20日)三时,叶公琦付市长代表江泽民讲话,强调学生返校,并不断广播。

由于学生的二三条要求不被同意,谈判陷于僵局。黄浦江边的学生们不断地呼喊"如实报道"。
这是一次完全自发的行动。不承认这一点就根本无法解释十万被誉
为社会精英的大学学生涌上街头这一现象。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它有可 能被各种不同的政治力量所利用,但它决不是被("一小撮人")煽动、
被("一小撮人")引诱而产生。



复旦

我们再回到19日夜的复旦校园。
学生会连夜召开会议,决定学生会各成员前去外滩劝说示威的学生。之后便分头出发,他们在外滩告示复旦的学生关于校车停靠的确
切地点,劝其回校。之后这被当作破坏学运的"重大丑剧"。

外滩

清晨四点多,同济大学校长江景波及一付校长高**(关**)带了 面包、开水来到外滩,车子无法进入,只好停在外滩大桥下的上海大
厦旁。江景波徒步来到同济学生中。江校长素以对学生严厉、考试制度严格出名。他在人群中发表情绪激动的演讲:希望同学们能返回学校,但如果同学们坚持要留下来,他也尊重他们的意志。他带来了开
水和面包,请同学们前去领取,他保证来去自由。同时他说:希望留 在外滩的同学不要触犯法律,否则学校就不好说话了。他的话博得了
一阵阵的掌声,同济的学生齐声高喊:"谢谢校长!""江校长辛苦 了!"

凌晨5:30,公安局发布一号二号公报,由市府大门上方的一个高音喇叭不断广播。预备清场。

一号公报援引《宪法》、《刑法》、《治安管理处理条例》、
《城市交通规则》的有关条款,敦促学生们迅速离开外滩现场。"我们郑重地提醒游行队伍的代表和组织者,应当承担起你们的责任,劝
说和带领同学迅速返回学校。行人和无关人员立即离开现场。"

二号公报则强调"现在在外滩确有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学生的爱国热情和对民主自由的渴望,来煽动同学破坏安定团结,破坏生产和社会秩序。"这二号公报当天即与江泽民六点意见迅速打印出来张贴到各高校,送至每个戏每个年级。


六点意见:

一、学生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赞成现在这种游行方式;

二、只要遵守法律和法令,市政府和学校不做处理;

三、"新闻单位是人民的喉舌,党的喉舌。他们的报道原则是维护人民之利益,维护安定团结,有利于改革开放。只要符合这个原则,
新闻单位历来都是会报道的。"(据说,现场录音中江泽民的原话是: 充分尊重新闻界的意志。这与此出入很大。)


四、"……如果长时间聚集在交通要道,必将影响市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市民对此会是十分不满的。"

五、不受"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的挑唆"。

六、返回学校。

清晨5:48,清场开始。五辆满载武警的大卡车开进外滩,一时间,
探照灯、照明灯全部打开,在学生头上乱晃。强行驱散学生,强行把稍有反抗的学生押上卡车。发生了数起暴力事件,甚至有一女学生(据说是同济的)被抓住头发倒拖十余米之惨状。


6:30,基本清场。交通开始恢复。被押上卡车的学生大部分被送 回学校,有一部分在公安局里填了一张表格后被释放。


20日,周六

早上9:45,同济的学生由学生会带领,几乎倾巢出动,开往外滩。 消息迅速传到各个高校,源源不断的学生涌向外滩、人民广场。学生总
数估计达十万之众,为空前盛况。上海市内各主要干道的交通几乎全部瘫痪。警察的"镇压"并使大部分市民的同情转到了学生方面。


此次学运达到了高潮。

我在中午一时左右赶到外滩,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到处是示威的学生和围观的市民。过外滩大桥时,犹如电影《战上海》里大部队开进上
海的景象,源源不断的学生拥挤著走过大桥。这景象我永远难忘。

我随著游行队伍沿福州路又到了广场。复旦的学生受到了已在场的示威学生的热烈欢迎。之后我柃著相机拼命往前挤,一直到了铁栏前面,
我的面前就是一列警察。谈判仍在继续。对方是人大付主任。而学生代 表却是分散的,谁都可以当代表。只要谁敢坐到铁栏上喊几句话,他就
是学生代表。我在这里一直为后面的学生推挤著,一直捱到晚上近六时。
这期间由于谈判的期限从下午三点一直往后推,学生队伍发生分化,有的游行去了,大部分人还呆著,力量分散了。没有统一的指挥。市政府正希望学生如此:广场象一个口袋,学生开来了,它封锁起来与市民隔
绝,市政府采取磨的战术与学生消耗时间、精神与勇气,使你自觉没趣与无聊。20日的广场正是如此。——所以我说,20日是本次学运的高潮,
却也正在走向低落。

政府吸取教训,警察相当克制,甚至有些放任自由。但谈判仍旧没 有结果(会有结果吗?)。在广场的几句口号是很有趣的:"江泽民,
你错了,我们不原谅你了!""江泽民,你错了,你改过来还是好孩子!"

21日,周日

白天仍有部分学生上街,但已是运动的余波。示威队伍象一个过气的展览一般,已失去了它的激情与号召力。


晚上发生了市民在外滩踩踏掀翻轿车事件(海关大楼外),致使整个运动发生了"不纯洁的变化"。23日的《文汇报》、《解放日报》都加以图片报道。肇事者是青工,现已被逮捕。


这天晚上,在外滩聚集有包括复旦学生在内的几千名学生。当时有一名叫顾斌的学生(上海化工专科学校)自称是上海学生总代表。他声
称交大被封锁,学生出不来。他号召学生前往营救。但当队伍到达交大 之后,惊讶的学生发现交大很平静,根本没有被封锁的迹象。顾斌私下
说,骗学生到交大是为了"集中开会"。当下召开各校代表会议,复旦去了五名。顾氏提出建立地下组织,当即遭到交大、复旦代表的拒绝。
他们坚持要公开地、自发地行动,以获得政府与市民最大的同情,不肯成立非法组织,给人制造口实。正好在此时传来了外滩发生翻车事件的消息,当时在外滩的学生处境很危险,将有可能被当作不法分子被逮捕。
在此形势下,顾斌提出组织学生去外滩营救,而此举势必招致警察的更强有力的干涉与镇压,学生的人身安全更为危险,故断然遭到交大、复
旦二校代表的否决。他们冲出会场,在交大党委办公室与市政府取得了 联系,澄清了学生们并未直接参与外滩的骚乱,吁请市政府保护在外滩
的大学生,要求政府严厉惩治肇事者,同时宣布交大、复旦退出今天的行动。二校代表在交大党办留有现场照片。


下午便有传言说次日(22日)将举行全市性总罢课,到了晚上更贴 出了大字标语呼吁总罢课,以采取更进一步强硬的措施,给市政府施加
更大的压力。但学生们对这一较为极端的作法看法不一,更多的是抱著走著瞧的态度。

下午北大的几名代表来到复旦并演讲。由此确知北大来了80名学生支持上海的学运。

22日,周一

早晨八时,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新闻报道节目里播送了市政府发言人就学生上街游行答《文汇报》、《解放日报》、"广播电台"两报一
台记者的"提问"。复旦校方特地在校门口拉了一个扩音喇叭。这是上
海的新闻媒体第一次对本次学运做出反应,至于是否是媒体自己的反应就不知道了。中午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也播了。全体的大众媒介在沉默了
两天之后一致地发了言。

这一天交大没有动静。同济休整一天,据说在养精蓄锐。他们已经 进行了全校性的安排,组织了"飞车队"、"募捐队"、"宣传队",
学校出借播音设备,校印刷厂为其印刷传单。

上午上海师范大学在淮海路上大规模游行,一横幅有路面宽。中饭后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约100人举著旗帜来到复旦,但应者据我计算仅有七人。堂堂的复旦跟在"轻专"的后面岂不大丢其脸面?"轻专"一行徒招惹了一帮围观的人群。而且轻专的这帮人也不象是"干革命"的模样,流里流气,向围观的人打著□哨,说几句脏话。学生运动已经完全堕落了。


23日,周二

上午市政府、市教委派人到同济大学与该校五千学生会面、谈判, 没有成效。下午同济学生在四川北路游行。


外地

22日南京学生游行,声援上海;23日杭州学生游行。南杭两地学生都试图扒火车来上海。

至此以上海为中心点的本次学生运动全部归于无声。

思考

以上是本次学运之大要。下面再谈几个问题:

第一

江泽民这次是信誉扫地了,充分显示了他的无能。一、18日的交大 之行未能阻止学生的行动,他的气势凶凶与自命不凡引起了学生的强烈
反感,如他一到交大就对学生说"你们不要摆出这种架势来,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再如,他拍桌子:"打电话的人给我站出来!"(指打电话给美国住上海领事馆)二、20日清晨用警察强行驱散学生是重大
失策,直接导致了当天的十万学生大游行。谁也不能原谅这一行径。忍饥受冻捱了一夜的学生(而且秩序非常的好,非常的冷静)居然遭到了
如此粗暴的待遇,这在人们的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政府对学生是十分不真诚的。这"不真诚"有主观与客观两个层次的制约因素。一方面,政府对学生是轻蔑的,"你们懂得什么民主?!"
这可以从近几天的报纸上诸如"莫要把资本主义民主看成一朵花"之类的报道集中看出。而且,政府并不害怕学生。它担心的是学生运动所可
能引发的那些潜在因素:工人的不满情绪与学生的不满混合在一起, 局面将不可收拾。恰巧在年终,政府为了安抚工人,势必多发奖金,这
会引起明年的通货膨胀;而且今年的利润完不成,明年的经济会更困难; □这段时间刚好新疆的上海知青回沪探亲,上海知青(在新疆落户)以
前已经闹过好几回事了;崇明岛农转非问题;□明年物价大涨,市民不满所可能引起的社会不安定;等等。至于《答记者问》里所列举的公交问题,那是暂时的,并不足为虑。公交问题有向两方面转化的可能:
诱发市民淤积的不满或者使得市民反过来反对学生闹事。政府对学生的轻蔑最典型地体现在《答记者问》里:学生被"一小撮人"利用了。且
不说这一小撮人究竟是谁,学生是被人利用的政治工具,这是对学生的热情的最大的嘲弄和讽刺。《答记者问》仅仅肯定了学生的愿望与热忱,
就是这可怜的被肯定的愿望也是被骗的,这热忱是被煽动起来的!侮辱 得真够彻底的。

"不真诚"的第二层制约因素来自客观,来自现实的巨大控制。我们的社会是高度组织化的,是高度一体化的,并没有分权政治,也没有区域自治。即使上海的政府主观上想让一点步,也为现实所不容许,牵
一发动全身。就拿此次学运中新闻界来说吧,他们的沉默也是违心的。
我系的一位教授去《解放日报》办事,就被该报的记者编辑紧抓住,请他分析时局,表现了极大的兴趣,而在报纸上我们却看不到这种关注。


第二

本次学运的特点之二是理科生踊跃,文科生消极;理工大学冲锋在
前,以人文为主的综合性大学却被动颓丧。复旦就是例子。这似乎是反常的。这其中当然有种种因素,如理科生平日比较紧张,比较boring,
"闹事"犹如过节,是释放自我、宣泄情绪的极好机会,等等。文科生的消极甚至在大字报上被点名批评。它的消极我觉得也不是缺乏觉悟。
相反我以为,正因为文科生想得多,对中国情势的复杂性思考得更深
(相较而言),故而他们不容易被激动,往往保持了一种旁观者的身份(这仅是我的一种直白的感觉,你或许并不同意)。这是总的来看。就
新闻系而言,情况就不太一样了。这次我系在大字报上的点名批评中名
列第一。"新闻自由"的标语是电子工程系扛出的,而不是我系,这成为全校的笑谈。同宿舍的同学接到的圣诞卡上写著讥讽的话:"这几天我越来越羡慕你们系了……"我系已因在今年校庆"大出风头"而被人
多方讥嘲:当时值我们班(73人)上摄影课,回春艺术团到我校演出, 一时摄影记者多达几十人,颇引起了人们的反感;如今更是声名扫地。
此一时彼一时,两厢对照,不禁令人讶然失笑。——怎么说呢?新闻系
的沉默不能说没有上面提到的总的水平的问题,但我总觉得,它更多的是体现了一种媚骨。我总以为,新闻系应更富于政治意识,更富于实践性。


第三

我对本次学运的看法。

首先

这是一次完全自发的行动。不承认这一点就根本无法解释十万被誉 为社会精英的大学学生涌上街头这一现象。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它有可
能被各种不同的政治力量所利用,但它决不是被("一小撮人")煽动、
被("一小撮人")引诱而产生。正如胡适博士所说:"不论在什么国家,只要政治不上轨道,只要政权不能和平转移,只要缺乏合法的民意
代表机构,政治改革的责任就永远是落在青年知识分子的身上。因为青
年人易受激动,无须为妻子儿女著想,敢冒争斗之险而追求理想;因为他们的政治活动往往出于纯洁的动机,我们也可以说是出于自然的动机。"


所谓的"一小撮人"的标准说法,是一种农民式的思维观念,是一
种专制君主的政治权谋。它在每一次或大或小的学运中都成为官方对学生们的警告。因为它能满足民众简单的思维需要。近来报纸甚至不惜违
反最基本的新闻原则,对学运做了粉饰太平的报道,如23日《解放日报》
头版以极大的篇幅发了一张该报记者顾力华拍摄的照片,题为《勤奋学习,积极迎考》。在他来复旦拍照的同一时间,我校教学楼3108室正召
开关于此次运动的大辩论,学生们挤得这间全校最大的自修室水泄不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新闻敏感和新闻观?——绝对的愚民政策!而且它已
不管学生会有什么反应了,它要照顾全国更广泛的民众。——愚民!

现实太压抑,太沉闷,民主进程太慢,这是这次运动所反映出来的最深刻的现实矛盾:

新闻媒介不敢介绍关于新闻自由的讨论情形,这是咄咄怪事;

人大代表资格的问题已经被多次提出:人大代表应是社会活动家, 还是功臣、劳模、球星?人大代表是一种荣誉,还是一种责任?而且,
这一问题实际上是政治体制的问题,提问者用心良苦,尽量从细节处、 从浅表层次发问,尽量避免击中痛感神经,但即使如此,仍旧无见成效。


中国文学现在仍在社会价值与艺术价值二者不可得兼的痛苦选择中徘徊,这难道与新闻界无关?今年的中国作品为何不能得诺贝尔奖问题的大讨论与新闻界无关?——不!当本应是最活跃、最富有生气的社会活动家的新闻工作者们都在沉默、都在唯上是听,都在关著房门讨论著"新闻散文化"这种笔法那种笔法时,都在搞一点带有刺激性的社会
新闻,或者诚惶诚恐地对著现实探头探脑,希望微言大义能够发人深省时,那种沉重的现实责任感和政治敏感便无疑问的落在了作家们的身上。
人们不应指责作家们过于浮躁,而应指责新闻工作者不够浮躁。——这 次,新闻自由成为运动的焦点决不是偶然的。


……等等。 如果说学生运动是被煽动,被引诱,那么它是被现实的不合理所煽动所引诱。

其次

我们目前整个的社会心态是希望安定,希望和平发展。大规模的游 行示威的确有悖于此。所以我觉得,近来报纸上大量刊载的大批老教授、
老学者(至今还没有文艺界的人士)的表态所表现出来的不安的心情以 及希望不要再见到"文革"的忧虑并不都是违心之论,都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巨大的社会震荡于青年学生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也是可以确定的。 当然给改革增加困难这一点我却不敢苟同,这一点下面还会提及。——
问题在于,这种情感性的学生运动,这种大幅度的社会震荡,在中国似乎是具有某种必然性的。谁都不希望社会的不安定,但从前面的原因分析中可以看出,这种大规模的情感喷发似乎是具有必然性的。这或许是
一个悖论。但这就是中国的现实,这就是改革的痛苦。每一个经历了此次运动及其归于无声的大学生都沉重地感受到了这巨大的痛苦。——这
也就是我对此次运动的一种矛盾心理。(以上29日写)

再次

此次运动也暴露出了学生作为一支政治力量是多么幼稚与软弱:

学生根本就拿不出类似最后通牒的强硬条件,以至于几天的谈判 以无限期拖延而毫无结果。我记得学生们提出的"相威胁"的条件有:
到外国领事馆前示威游行以求国外的支持;通电全国;冲击上海火车站; 等等。而最普遍的条件是"游行去"。——这一切说明,没有强大的经
济的、政治的势力作为后盾,学生运动难成大事。

这种自发性的大规模运动造成了运动本身相当大的混乱。没有指挥,没有统一的有组织的行动,各校、各系、各人(例如我校)自行其是。任何一个行动往往取决于临时得到的信息,缺乏周密的思考和完整的纲领。所谓学生代表的产生就很能说明问题。20日下午因挤在广场的最靠前,我深切地体会到这种混乱、盲目以及由此而来的急躁。在我身边不时有人蹬上铁栏喊几句话,如果他得到众人的喝彩,他便是代表。
同济大学的行动比较有组织,他们的学生会主席是谈判代表。20日下午由于谈判截止时间一再拖延,铁栏外的学生连这两名代表也信不过了,
有辱骂他们"吃江泽民的三黄鸡"的,有讥嘲他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一片混乱,之后就不断有人翻越铁栏自行充当代表去了。——同时,由于代表的混乱,几天的谈判没有延续性。这种混乱之后便是学生的分化,
我要行动,你要谈判!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学生们却似乎是令人疑惑不解地表现出一种顽强而稳固的理性意识,这我在前面也提到过。这是一种有知识阶层的相当冷静的心理积淀。拒绝顾斌建立地下组织之提议,强调斗争的合法
性(20日不愿大规模在市政府大道上聚集以影响交通,主要斗争地点放在广场,为一例),强调行动的纯洁性,都颇有一种为信仰而献身的热情,表明了学生的斗争是最无功利阴私的。但这当中也潜伏了巨大的政
治危险,表明学生作为一支政治力量的幼稚性(问题在于,学生想不作 为一支政治力量而采取政治行动),缺乏政治的狠毒与阴险。


同时此次运动致始至终没有一个具体的与市民密切相关的斗争诉 求,与市民有著深刻的隔膜,未能得到市民的广泛的支持。19日下午游
行队伍进入福州路之后,我眼见一位学生跑到路边临时在一张牛皮纸上
写上两个"人权"大字,他起身对围观的市民说:"我们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面对著一双双瞅著恐龙蛋似的陌生的眼睛,你
的感觉会是十分的滑稽(我当时是笑了)和深刻的寂寞。市民关心的是 "吃没吃饱"。我在电车上曾听到一些市民评价学生"爷娘让他们吃得
太饱"。而学生则是在"吃饱后"求进一步的发展。这是完全不同的有高下的水平的区别,是一种深刻的沟壑。我当时就觉得,学生运动不仅有可能根本得不到政府的同情,甚至会引起市民的反感。因为学生所要
求的和市民所想象的根本不同,而且对市民的保守惯性似乎隐约的有一 种潜在的威胁。事实上,江泽民的六点建议也以此"威胁"学生。


此次学运可以说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公开的支持,它是孤立的, 寂寞的,自生自灭的,或许有同情,但它是沉默的、无声的。正如许多
学生呼吁,如今既没有陈独秀那样号召力巨大的先驱,也没有鲁迅那样为学生请命的导师。

最后

同时我觉得这样的学生运动是有成效的,虽然它以无结果而告终。
第一个成效就在这运动本身。此次学运大约是继1979年初以来第二次高举"自由民主人权"大旗的了。历史的确是向前走了一大步了。连续几
天来,学生的行动成为全市的重大新闻,即使是最一般的市民也在谈论著学生的所谓民主自由人权,不管市民们是在那一个层次上来理解学生,
念叨这些字眼,这本身就是一大成效。其次,我们只要回顾1984年底和 1985年底学生"闹事"之后这两年思想大解放的局面,我们就会明白,
运动的影响决不仅仅在于此,它还将对今后几年的思想界、理论界乃至政治格局甚至是人事变动,以及学运本身产生重大影响。当然,现在要
对今后能发生什么变化作出判断是很困难的。但学生运动的深远影响却
是可以肯定的。这里我反对"学生闹事给改革增加困难"这一论断。中国的改革是困难的,这次学生运动本身就是改革复杂性的一次显现。它要制造压力,我觉得,这压力是好事。改革的环境决不是必须宽松的。
战后西德的重建即是明证(你可参看《世界经济导报》1986-12-8一版)。

1986.12.30 

我的1989

作者:雨声

  

  前言

  

  不知不觉,一九八九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我也三十岁了。

  回想一九八九年,自己才十九岁,青春的感觉梦一般的遥远了。

  其实,如果不是有机会上网,"六四"不过是我偶尔的回忆。那火热的场景、那瞬间的

  惊恐,和当前的现实是那么地不协调。

  在网上,我看到许多关于"六四"的文章,我看到的事情的很多面,也知道了一些当年

  不可能知道的细节。但我总觉得不满足。因为不用说全景的描述,即使一些个体的体验,

  能看到的文本也太少太少。

  于是我决定把自己当年的经历写下来,算是一个视角或文本吧!

  当时,我只是北京之外一个大学的一年级新生。我好象关心点政治,其实对政治一窍

  不通;我算是参加了那场运动,但一直在边缘徘徊;有些问题,我好象比别人深刻,但直

  到最后我还是没看清楚那场运动。

  首先声明,我现在写的全部靠自己的记忆,尽量客观地讲述自己的经历。曾经收集的

  一些记录、传单、报纸、相片等都散失了。我现在还不太方便向当年的同学核实。

  我能保证的是每个事件细节都是准确的。如果有时间上的偏差或颠倒,是我记忆模糊

  了。

http://blog.boxun.com/freethinking/freetxt/minyun/my1989/index.htm

8964《学运日记》

作者:不详

  

  前言

  

  乎乎近得好友一卷日记,记载那“惊心动魄的五十六天”中的所见所闻,读后

  真令人重生感概,又牵衷肠!特敲入网中,全文自4月15日至6月11日,并后记一篇,

  将陆续贴出。作者保留一切权利! 

  希望网上的朋友,也能写出当时的见闻或了解到的故事,集腋成裘,为中国的

  历史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 若能讲讲自己马后炮的总结与评说,也非常好。

http://blog.boxun.com/freethinking/freetxt/minyun/diary/index.htm

2018年2月20日 星期二

王丹回憶錄 從六四到流亡

【央廣】王丹回憶錄 從六四到流亡(2012.11.6 )


《王丹回憶錄》是六四學運領袖王丹第一本個人完整回憶錄,以「六四事件」為分水嶺,詳述之前他在中國大陸成長的歲月、在北大推動的學生民主運動、和中共武裝鎮壓的「六四天安門事件」;以及之後,他兩度被捕入獄,直到1998年流放美國,完成博士學位,再到臺灣工作的三段人生歷程....... 

●十二歲時就因組黨被公安部傳訊
●一本書使得王丹從「共青團派」變成了反對派
●首次完整披露北大「民主沙龍」的組織過程
●第一次公布作為主要組織者之一的「六四」回憶
●王丹第二段獄中回憶錄
●從北大到哈佛,暢談美國政治流亡生活的全景式記錄
●剖析自己與台灣的關係,及個人政治主張

 王丹:『在過去四十多年的人生歷程中,我經歷過中國七○年代末的巨大轉折、八○年代理想主義的高昂;我參與過八九民運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我也在二十幾歲就承受了黑牢的煎熬;我見識過人生的險惡,我也體會過生活的溫暖;我在中國成長,在美國完成學業,在台灣工作;我是政治反對派,我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和創作者,我更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我將要講述的這所有經歷,都見證了一個人,一個時代,一個國家。』

 《王丹回憶錄》為六四民運領袖王丹的第一本個人完整回憶錄,由王丹親自執筆,藉由回顧他從小到大的日記,爬梳他人生中的每一個轉折。本書開頭即從王丹的童年成長經驗談起,以及中學時加入共青團,享受中國八0年代改革開放時期的美好時光;而他在高中時因為受到一本書的影響,使得他對共產黨忠貞的信仰產生強烈質疑,以至於之後思想轉向,成為北大校園中民主思潮的宣傳者,後來更成為八九學運的帶頭者之一,他的人生也因此有了巨大的變化。
  王丹在本書中除了批露自身成長與心路歷程外,也試圖以呈現其個人記憶全像來完成其身為「六四」重要成員所應負的歷史責任──還原他個人所知所為的部分歷史面貌;他並以此審視角度來書寫「六四」及因「六四」入獄獲釋後,他為了民主運動再度入獄,及之後流亡美國十年的完整歷程。透過本書,王丹想傳達的就是他這樣一個人,在一個國家中,所見證經歷的一個時代。

王丹簡介

 1969年生於北京,祖籍山東鄄城,1987年考入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1988年秋天轉入歷史系。在校期間曾編輯多種刊物,且積極從事校園民主運動。一九八九年參與組織八九民運,為絕食發起人之一;「六四」後名列當局通緝二十一名學生領袖名單第一名,旋即被捕,並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四年徒刑。
  獲釋後繼續從事政治反對運動,籌集「互助捐款」資助政治犯家屬,並發起公民上書運動。一九九五年再次被捕,以「陰謀顛覆政府罪」被判刑十一年;一九九八年四月在國際輿論壓力下提前被釋,流放到美國。曾三次被諾貝爾和平獎提名,並獲美國民主基金會人權獎等獎項。
  之後進入哈佛大學深造,取得哈佛大學東亞系碩士、哈佛大學歷史系博士。曾任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中國研究中心等研究機構訪問學者,並於台灣多所大學講學。
  現任華人民主書院董事會主席、台灣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客座助理教授,並成立「兩岸民主與文化交流辦公室」,發行《公共知識分子》雜誌。著作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十五講》、《王丹獄中回憶錄》等二十餘種。

●名人推薦
余英時(中央研究院院士.歷史學家)
胡平 (《北京之春》雜誌主編)
范雲(台灣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台灣守護民主平台成員)
張鐵志(文化與政治評論家)
羅文嘉(水牛出版社社長)

●感動推薦
  抗爭是一時的,青春與理想就足以燃燒;堅持是漫長的,特別是身處異域的行動者,如果沒有道德與生命的信念,很快就會被徹底地擊毀。王丹這本傳記,讓我們既看到青年運動的一時,也看到二十年來,一個逆境中行動者的生命與堅持。---范雲(台灣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台灣守護民主平台成員)
  年少的一段熱情,沒料到改變一生的命運,從青年到中年,王丹沒變的是,依舊心繫故國,為理想而活。---羅文嘉(水牛出版社社長)